人生得意须挖坑,莫使脑洞空对月

[火影][鼬卡] KV0915(06-完结)

第六章 梦


他斜依在石栏杆上,外面的下方是笼罩在玫瑰色晚霞中的底比斯河岸。傍晚的凉风微微吹拂,风中传来远处人群的只言片语,化成细丝的音乐,河水低婉的哼鸣,还有慢慢沉淀下来的,底比斯夜晚的气息。

他回头看向身旁的人,那张年轻的脸比任何不老不死的神祗还要英俊。夕阳仿佛向这一刻的世界播下了咒语,就连眺望中沧桑的金字塔尖似乎也变得温柔。

他知道,这是他的国土,这是他的恋人。当他们的目光相遇,他们被彼此吸引,轻柔地亲吻对方的嘴唇。那是充满爱意的吻,仿佛他们刚刚分别了千年,如今要以这样的方式淡忘为思念所苦的无数个日夜。透明的时光从他们身旁飞逝而过,却不能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丝痕迹,似乎这一切都是为永恒而存在的,如同不朽的太阳的光芒……


卡卡西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迟缓地坐起身来。

就在刚才,他做了有生以来最为诡异的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宇智波鼬在……接吻,而且还是那么缠圌绵,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他想起白天在浴圌室里的情景,当鼬向他靠过来的时候,——不,他绝不是在期待,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罢了。宇智波鼬就是他霉运的源头,他不可能对他产生哪怕沙砾那么小的一丁点好感。


这是他第二次梦见自己身处另一个时代。他将这归咎于长时间地思考与接触与古埃及相关的东西。至于宇智波鼬,他宁肯相信那是一个即将被忘掉的噩梦。


然而,事与愿违。当第二天早晨他走出帐篷,猛地看见鼬就站在外面时,梦中的画面又开始在眼前闪现。

他将目光移开,就好像看到活动的木乃伊一样惊恐。


“没睡好?”鼬直接走了过来。“……又做噩梦了?”

“哦,怎么,难道你是塞拉比斯的转世吗?”卡卡西咕哝着转身离开,快速地走向放着早餐的桌子。(注:塞拉比斯是埃及的梦神~XD)


充分估计到伤员可能产生的低落情绪,鼬没有丝毫不悦地缓步尾随其后。

“你恢复得不错。”

“那都是你的功劳,”卡卡西抓起自己的三明治,冷冷地说,“我欠你好大一个情哟!”

鼬笑了笑,对此不予置评。

“其实你完全可以对我更友好一点。”

“是吗?你竟然觉得我对你不够友好?”

“显然你和我对于‘友好’的看法并不相同。”

“恭喜,你终于注意到了。”卡卡西决定离开桌边,现在的他无法忍受此人在眼前一派从容地与自己交谈。

“卡卡西——”可鼬立即叫住了他,同时拉住了他的胳膊,那声音中多了一丝渴望寻求答案的急迫,听上去不太像平常的宇智波鼬。

卡卡西回过头,但目光只是从鼬的脸上匆匆地扫过。鼬的接触对他的刺圌激不亚于昨晚的梦境,那次亲吻的感觉是如此清晰,仿佛此刻仍停留在他的唇上,他仍在感受它、品尝它。他定了定神,用力将胳膊拽了出来。


鼬不再掩饰自己诧异的表情,他不明白是什么使卡卡西清早醒来就火圌药味十足,据观察这并非是因为臀圌部的小伤势。

经过短暂考虑,他暂时放弃了进一步的询问。


“早饭后到墓室中来。”他说。

卡卡西直视着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鼬坦然接受了他的注视,继续说道,“虽然你的按摩技术还有待提高,但……我对昨天的服务非常满意。”


*


玄间和疾风对于卡卡西的出现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当鼬与卡卡西走进墓室的时候,他们正在为最后一批零散的随葬品编号。墓室中的物品保存得十分整齐,地面也已细心地清扫过,法老的金棺用细绳围起来加以隔离。

在没有摆放物品的空地上,支着一张简易的工作桌,上面放着几张图纸及灯盏、标尺、墨水等各种用具。尽管卡卡西忙于感受这座辉煌的陵墓所带来的感官上的冲击,他还是注意到那几张图纸是西面墙上的壁画临摹图,刚完成的线稿,还没来得及上色。


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真是奢侈。他嫉妒地看了玄间一眼。


“有什么新灵感?”玄间笑眯眯地问。


“你不会明白的。”

卡卡西绕过他,来到最近的壁画面前。这些壁画保存得非常好,绘制的手法娴熟,色彩也很鲜艳,在众多的王陵壁画中可算是数一数二的佳作。卡卡西凝视着它们,早将先前的不悦抛到了脑后。——这就像在做梦,当然,它是个美梦,也许就是对昨晚噩梦的补偿。


玄间耸了耸肩,低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不一会,鼬也加入了他们,好让卡卡西自己静静地观赏与思考。卡卡西在那些壁画前徘徊了大约两个钟头,又围着那堆随葬品与法老的金棺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不对?”鼬起身问道。

“不,”卡卡西沮丧地摇晃着脑袋,“是太对了,对得有些过了头。”

“解释一下?”玄间说。

卡卡西于是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这座陵墓,”卡卡西指着法老的棺材,“就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玄间抱着胳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壁画的内容,陪葬品的数目,金棺的位置,石门……所有的一切,就像是照着考古学二年级必读课本的埃及卷复制下来的一样。”


“那么,”玄间觉得好笑地向鼬递去一个眼神,“至少我们有了一个真实的例证,证明教科书的编者们没有白拿他们的薪资。”


“但这是HTK-II的墓室,”卡卡西强调了“HTK-II”这几个字母,“尽管我不是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但我以为多少会有一些线索……”


“如果HTK-II真的诈死过,并且这里就是他诈死时建造的假墓,”这时鼬突然开口了,“那么他没有理由在假墓中留下任何可能引起人们怀疑的痕迹。——他当然需要将一切都布置得足够严谨,毫无纰漏,就像……教科书一样。”


“喂!”玄间震惊地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个家伙的谬论了?”

“我那才不是谬论!”卡卡西怒道。

“我只是在尝试按照他的逻辑进行推理。”鼬向玄间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尝试’,谢谢。”卡卡西又转向鼬。“等到开棺的那天,你们自然就会明白到底谁的才是谬、论。”


一阵微妙的沉默。


“……呃……冒昧打扰……”正当三人间的气氛有些升温的时候,疾风那凉丝丝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了起来,“……我想……我们应该上去吃午餐了?”


*


午餐的氛围由于卡卡西情绪的低落而显得有些沉闷,即使是红的到来也没有能够缓解。卡卡西吃完以后就又钻进了墓室,他彻底无视其他的人,蹲在那里苦苦思索了一整个下午,直到鼬提醒他该吃晚饭了,他才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如果你能给出一些较有说服力的证据,”鼬试着安抚道,“也许——”

“我不是没有证据。”卡卡西烦恼地说。“不过,算了。我们还是来说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开棺吧?”


“现在气温太高。”鼬望着那副金棺,不知是不是卡卡西的错觉,他觉得鼬看向金棺的视线有一点特别。“……我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够在开棺后将他妥善地保护好。”


“那这还真是罕见。”卡卡西撇了撇嘴。

“什么?”

“你。”卡卡西当然不会放过每一次打击对方的机会。“竟然会觉得没有把握。”


只可惜他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鼬没有任何还击的意思,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说错了。对于很多事,我都没有把握。”


这反而令卡卡西无话可说。

从一开始就习惯了针锋相对,眼下的场面倒让他感觉有些失落。


但更糟的事情还在后头。

这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空旷的宫殿当中,鼬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身上血迹斑斑。

“……你应该回去休息。”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

鼬抬起头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完,他将头埋进了那双手中,用舌尖逐一舔过手心那些带着血茧的细小伤痕。他的黑发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金冠,从坐着的人的角度,能清楚地看见残留在那上面的暗红色的血迹。


卡卡西梦见自己俯下圌身去……吻了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一边渴望着这么去做,一边又为此惊骇不已。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自己,或者,是不是鼬本人,但梦境是明明白白的,在那座古埃及的宫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又在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中醒来,感到自己仿佛在两个世界之间撕扯。在那个世界中——在梦境中,他与鼬是相爱的,虽然他不想承认,但那亲吻的感觉甚至比昨晚还要清晰。


这是他榨干自己的头脑也无法解释的现象,令他烦躁万分。他担心再睡下去说不定会继续做梦,于是便钻出了帐篷,想到外面来透个气。


广阔的夜空下,金字塔形山峰的轮廓依稀可见。


他到空地上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深呼吸几次。不远处陵墓的入口透出微弱的亮光,他想了一下,决定过去碰碰运气。


令他惊讶的是,当夜值班的看守并没有为难他。看来鼬已经跟所有人打了招呼,从此他可以自圌由地出入墓室。

这让他的心情立即好转起来。他顺着竖井爬下,一手提着从看守那里借来的油灯,慢慢向深处走去。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情景,从那天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可回想起来却好像过了很久。

那时他也是像这样,独自走在明暗交替的通道中。如今经过一番挖掘,墓室的气味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但壁画上的字句仍然是那么美丽且耐人寻味。当时他只顾投入地读着,读着,没想到很突然地,……他遇见了鼬。


在此时此刻,这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回忆。卡卡西的脚步一顿,随即迅速清理思绪,继续向前走。


墓室里还和下午离开时一样,除了工作桌上的东西有些凌圌乱之外,其他地方都很整洁。

他将灯盏放在桌上,又将桌上的另一盏灯点亮。现在这里的光线足够他看清壁画的内容了,他于是从入口的右手边开始,打算将所有的文字仔细再读一遍。

正当他读到一半,转身想在桌上找支铅笔的时候,立在桌子对面的人影吓得他大叫一声,险些将手中的油灯掷了出去。


“别怕。”鼬连忙说道。“是我。”

“老天爷!”卡卡西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你不会敲门吗?!”

鼬回头看了看墓室入口那印着王家徽章的厚重石门,抱歉地笑了笑。

“你上次看到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惊讶,”他向他走过去,“……我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站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

“那件事!”卡卡西重重地将油灯放在桌上,“我记得很清楚,不用你提醒。”


鼬沉默了一会。


“你白天提到过,你有证据。”稍后他说。“我对那个很感兴趣。”

“你也失眠了?”卡卡西没好气地问。“因为做噩梦?”

“你可以这么想。”鼬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够说服我,让我相信这里并非法老的安息之所,那么,我可以考虑尽快将棺材打开。”


显然,这又是一个诱人的条件。尽管卡卡西正在气头上,他也没有犹豫太久。

在这方面他的余地向来很小,而鼬的手中却总是握着筹码。


“……好吧。”他舔圌了舔干燥的嘴唇,因为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

“迄今为止我找到的最重要的证据,是银色的太阳。”


“……太阳?”

鼬在工作桌旁坐下来,十指交叠,这种洗耳恭听的姿势鼓励卡卡西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三年前,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掘出来的NARA-I的墓室吧?”

“当然记得。”鼬点了点头。


“NARA-I是HTK-II的继任者。正如你在这些教科书般的壁画上所看到的一样,HTK-II幼年登基,长大后成了一位英明的君王,埃及在他的统圌治圌下国泰民安,并且与亚述结盟,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直到——直到在一次出征中,这位年轻的法老因身受重伤而突然死亡。那之后,NARA-I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新的君王,将安定的局面维持了下去。


“本来,我们从这位寿终正寝的NARA-I的陵墓中还可以了解到更多的信息,但当他的陵墓被挖出来时,人们悲哀地发现墓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被盗墓者洗劫一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里的壁画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从而使这段历史的大部分内容得到了应证。


“我刚才提到的‘太阳’,就是NARA-I墓室壁画中的一个符号。它的外围是一个蛇形的圆圈,中间有一朵半开的莲花。根据如今莲花黑色的氧化层来判断,当初它应该是漂亮的银色。考古界的很多人——包括美丽动人的夕日女士在内——都认为这个符号象征着太阳,因为蛇形圆圈是太阳的标志,而莲花虽然有多重意义,却也可以作为太阳的象征。”


他说到这里便暂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鼬发表看法。


“没有人认为这种解释存在问题。”鼬指出事实。

“除了我。”卡卡西纠正。

“但据我所知,”鼬继续说道,“这个符号在此前与此后,都没有被使用过。”


“当然!”卡卡西显得有些激动,“因为,它是独创的,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太阳!”

说完他拿起一张图纸,将它翻过来,用铅笔在它的背面潦潦地画了一个草图。


“它第一次出现,是在NARA-I登基的那幅画中,它从空中照耀着法老,仿佛在赐予他祝福。


“但是,所有人似乎都在刻意地忽略——在下一幅画里,太阳神本人坐着太阳船出现了。而这个银色的太阳却仍然与法老在一起,尽管这次它躲进了法老背后的角落。


“在同一个场景中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太阳出现,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意了,何况——”他将草图送到鼬的面前,那上面勾出了几个简单的人形,还有那个银色的太阳,“在此之后,这个符号频繁地出现在NARA-I的一部分壁画中,而这部分壁画占了全部壁画的近三分之二!……它的最后一次出现,就是这样的情形:它落下了地平线,埃及人——包括当时的法老——都跪拜在地,目送它远去。”


“……太阳神崇拜,”鼬评论道,“这很正常。”


“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人给他送行。”卡卡西一字一句地说。“那幅图只想告诉我们,他、走、了。”


“……谁走了?”鼬一时没能明白这种人称代词的转换。


“HTK-II!”卡卡西迫切地说。“那朵银莲花、太阳、银色的太阳,随便你怎么命名……那都是他。那个符号真正象征的,是‘他的存在’。——他没有死,至少在战争结束时没有。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将宝座让给了NARA-II。他一直活着,直到这里——银色的太阳落下了地平线,这才是他真实的死亡时间。从壁画的内容来看,NARA-II只比他多活了大约十年。他非常长寿。”


“……这是个有趣的解释,”鼬考虑了片刻,最后说,“但还是显得有些片面,如果你——”

“我当然有别的证据,”卡卡西打断他,“这个符号不仅仅出现在了NARA-I的壁画中。”

“为什么你以前的文章没有提到这些?”鼬问。

“因为它们在我的新论文里,”卡卡西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而我的新论文还没有写完。我希望将这个墓室也写进去,但很不幸地,我遭到了某个人的百般阻挠。”

“有吗?”鼬略带笑意地看着他。“如果真是那样,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这分明是因为——噢!又是一个不敲门的!”卡卡西正要反驳,但另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令他不满地叫了起来。


“你们果然在这。”进来的是玄间。

“怎么回事?”卡卡西好笑地问。“集体失眠吗?”

“差不多。”玄间咧了咧嘴。“不过,不管你们刚才在进行什么样的学术讨论,或者只是在加深对彼此的了解——你们都最好出来一下。现在。”


他说完便消失了,似乎外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他迫不及待地去看。鼬和卡卡西对望了一眼,只好也跟了出去。一路上,卡卡西怨圌声圌载圌道。

“你应该管好你的下属,”从竖井里往上爬时,他说,“他们简直毫无纪律可言。”

但两人心里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卡卡西的自欺欺人罢了。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鼬先钻出竖井,又将卡卡西拉了上来。“半夜独自偷偷溜进墓室?”


卡卡西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天空。鼬这才注意到帐篷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出来了。他们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望着夜空,一些人发出兴奋的欢呼。


一颗流星,横越帝王谷的上空,飞向了金字塔形山峰的山尖。

紧接着,又是一颗。


玄间已经跑到疾风那边去了。所有人都在感叹着这难得一见的夏季奇观。那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都离开了天幕,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在帝王谷的中央。


“……难怪法老们都想把自己葬在这里,”卡卡西喃喃地说,“因为这里是一切的归宿。”


鼬回头看着他。卡卡西望着天空出神的样子有点孩子气,乱糟糟的银发在星空下淡淡地发着光。


“哦,对了,”这时卡卡西突然回过神来,“刚才忘了纠正你,我不是‘偷偷’地进去的,因为你的看守并没有阻止我。这要么是他的失职,要么就是因为——”他得意地笑了笑,星辰般的眼神仿佛在向鼬宣告谁是最后的赢家,“——我是被允许的。”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剥去鼬的耐心与克制,他没有犹豫哪怕一秒,倾身向卡卡西吻了过去。

一瞬间,梦中的情景就像是流星一样接连划过卡卡西的脑海。在鼬的嘴唇触到他之前,他猛地后退——事实上,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只是本能的反应而已。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不妙的前提——


一声惨叫,卡卡西掉下了竖井。




第七章 伤员


卡卡西睁开眼睛,先看到了一块干净的天花板,然后,就是在乍看之下显得一脸同情,可仔细一看却颇为幸灾乐祸的玄间。


“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

他试图起身,可胸背间传来一阵剧痛,他还隐约听到了从自己胸腔内发出的一种沉闷的、仿佛由坚硬的东西挤压出来的摩擦声。


“你最好躺着别动。”玄间轻轻按住他。

“我怎么了?”卡卡西一脸茫然。

“你不记得了?”玄间好笑地问。“医生明明说你的脑部没有受伤,你该不会是惊吓过度而导致失忆了吧?”


卡卡西呆愣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那时鼬向他靠过来,他连忙后退,却一脚踩空,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我怎么了?!”他惊恐地问,同时费劲地拧着脑袋想看看自己的四肢是否健全。

“放轻松点,”玄间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一旁为自己倒了杯红茶,“你不过就是摔断了几根骨头而已。”

“摔断了——”卡卡西噎住了,“几根?!!”

“是啊。”玄间悠闲地往红茶里丢着糖块,然后皱起眉头想了想。“唔……大概有那么四五根吧。”


卡卡西彻底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玄间抿了口茶,重新坐了下来,“是看见流星太兴奋了吗?看来以后我们得在竖井旁边加一圈围栏……”

“这不能怪我!”卡卡西悲愤地叫道。

“那应该怪谁?”

“当然是——”

可惜,他又一次噎住了。

玄间意兴昂然地看着他。


“……其他人呢?”过了一会,卡卡西又问。其实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根据他对玄间的了解,如果他直接问出来,玄间一定不会那么爽快地回答。

“他们都在工作。”玄间耸了耸肩。“怎么,你期待所有人都围在你的病床前哭泣吗?——相信我,如果这次你摔断的不是肋骨而是脖子,他们一定会那样做的。”


卡卡西咬着牙,盯着天花板,忍受着这个在他看来毫无幽默感的玩笑。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我只希望他们等我去了以后再打开棺材。”他绝望地咕哝。

“哦,那倒很有可能,因为鼬现在正忙着呢。”玄间赞同地点了点头。“他暂时还顾不上这个。”

“那他在干嘛?”卡卡西脱口而出。

但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他上当了。


“原来你对他很感兴趣?”玄间立即凑了过来。

“没兴趣。”这种时刻还是盯着天花板最为有效。

玄间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不让你被自己憋死,”他说,“我就告诉你吧。——他找医生去了。”

“哈?”

“他担心本地的医生不够好,”玄间无奈地笑笑,“所以他去求一位熟人帮忙,尽管我们都认为那没有必要。不过,你确实把他吓坏了,我从没有见过他那么惊慌。你掉下去以后,他跑过来喊我们——他的声音都变了。”


“他活该。”卡卡西很小声地说。

但玄间还是听见了。

“你这么恨他?”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莫非,是他把你推下去的?”

“这与你无关。”卡卡西咬牙切齿地答道。

意识到再招惹下去可能会对伤员的伤势不利,玄间笑眯眯地住了口,起身到一旁翻阅最近的报纸。卡卡西继续在床上抑郁地躺着,房间里只剩下报纸翻动时哗啦啦的声音。他百无聊赖,眼睛滴溜溜地开始打量两人所处的这个房间。


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天花板比较高。大概是为了照顾伤员,落地窗帘掩上了一半,使得屋内半明半暗。玄间此刻就正坐在明亮的那一边读着报纸,而卡卡西则躺在较暗的这边。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事实上,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因为这里基本上就只有一张床,此外就是玄间坐着的阿拉伯式横椅,一盏优美的落地灯,一张小矮几,以及一张明显是临时搬进来放东西的圆桌。


空间充裕,采光良好,家具寥寥可式样却很考究。如果他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鼬那家伙以及玄间等人在卢克索市区内的奢华的落脚点。只是这个房间太过简单,一定是刚刚才打扫出来的客房,而且房间里看不到淋浴间,这令他大为失望。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为自己这重伤员的待遇鸣不平。


“……怎么了?”玄间从报纸上抬起眼来,发现卡卡西一脸愤懑。

“没什么,”卡卡西酸溜溜地说,“……这里一定有很多像这样的房间吧?”

玄间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房间是很多……”他露出投降似的表情,“但是像这样的只有一个,因为,这是鼬的卧室。”


卡卡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他便认定这是对方布置的又一个陷阱:

“你骗我。”


玄间几乎要苦笑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红、阿斯玛和疾风先后走进屋来。


“谢天谢地,你醒了。”红上前坐在了床边,眼中满是关切之情。“阿斯玛都告诉我了……这真是个不幸的事故。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是啊,是很不幸,”玄间在后面自言自语地说,“只可惜我们都不清楚,它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卡卡西此刻的面部表情,与刚才面对玄间时完全判若两人。他晶亮的双眼讨好地笑成了两个弯,一脸天真烂漫。如果他还有一条小尾巴,那么它一定正在他的身后不停地摇动。

旁边的三个男人似乎已对这种情景见惯不惊。玄间走过来,下巴越过疾风的肩膀,真诚地对红说道:“相信我,这家伙有着狗一样的生命力,依我看鼬都是白忙活了。”

他在“狗”和“白忙活”上加了重音,那话外之音令卡卡西的眉毛一跳。


“问你呢!”阿斯玛粗声粗气地催促道。

“我痛……”卡卡西皱起眉头,显得十分委屈。

“骨头还没有接好吗?”疾风问。

“已经叫人来固定过了,”玄间不冷不热地说,“但鼬显然认为那还不够牢固。”


夕日红回头看了看她身边的这几个男人。她确信如果卡卡西不是伤员,那么他一定会被阿斯玛或玄间踹下床,只是不知道谁先动手。

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卡卡西露出一副可怜相,她于是又陪他聊了一会。

稍后,阿斯玛出门抽烟去了,玄间和疾风也抛弃了伤员,双双坐到横椅上,似乎在低言细语地说着什么趣事,玄间开怀的笑声不时地传来。

这样和平的景象一直持续到大约十分钟后,门外远远地传来了响亮的说话声。那声音迅速地接近,听上去可能来源于一位情绪不佳的女士。她转眼就到了门口,玄间刚要起身开门,她就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屋里的四人全都愣住,而在她身后,是双眉紧蹙的鼬,和惊讶得险些衔不住烟头的阿斯玛。


“……看来病人就是你了。”环视屋内一周之后,陌生的访客逼近了卡卡西。这时的卡卡西已无暇讨好美丽的女学者,他紧张地盯着来人,那样子就好像他正躺在制作木乃伊的案台上,而她即将把他开膛破肚取光内脏。


“这是纲手医生。”鼬及时地补上了介绍,但他的声音并没有对伤员起到安抚的作用。卡卡西的目光疑惑地在他与纲手之间打转,那充满生气的眼神令鼬紧皱的眉头多少有所松动。


红起身离开床边,让女医生坐在她刚才的位置。纲手伸出右手,对卡卡西打量了片刻之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胸前猛地一按。

“噢呜——”卡卡西痛得大叫起来。鼬的眉头立竿见影地再度拧紧。

“别嚷嚷!”纲手凶巴巴地喝道,又将手伸向卡卡西腋下的肋骨区域。卡卡西简直快要哭了。


鼬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除了皱着的眉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更多的不安与焦虑。但熟悉他的人自然心知肚明,于是,玄间善心大发地走了过来。

“这是例行的检查,”他破天荒温和地安慰痛得满头大汗的伤员,“纲手医生是有名的接骨妙手,再加上你那——”他瞄了一眼鼬,轻咳一声,“你那顽强的生命力,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像从前一样活蹦乱跳了。我向你保证。”


这是他难得的一次做了好人,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没说过这么多体贴的话。但卡卡西一会茫然地看向他,一会又惊恐地看向纲手,也不知到底听进了几句。


纲手在卡卡西身上捏了一阵,然后站了起来。


“只不过是断了五根肋骨,也值得我千里迢迢地从赌场赶过来吗?!!”


尽管“千里迢迢”颇有些夸张的成分,但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女士的愤怒,即使那听上去有多么的不合理,也不会有人立刻站出来辩解。

卢克索的赌场离这里不算太远,除了卡卡西以外,在场的人都知道鼬之所以去了那么久,是因为他在那里足足等了五个钟头。


屋内一片静默,只有刚才饱受折磨的伤员在床上发出细细的呻圌吟。


玄间站在鼬的旁边,一脸“我早说过会这样”的表情。鼬显得异常平静,——事实上,正是纲手的愤怒使他对卡卡西的伤势终于放心。


过了一会,还是疾风勉为其难地开口了:

“这个,当然……您知道我们并没有——”

“够了够了!”纲手不耐烦地摆摆手。她重新坐了下来,而刚刚缓过口气的卡卡西立刻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往床里面缩。


“……幸好这夹板上得足够糟糕,否则我就真的白来这一趟了。”女医生叹了口气,示意其他几人过来帮忙。

“我需要给他重新固定那几根骨头。为了不留下任何后遗症,你们最好给我牢牢地按住他。”


“不!”卡卡西绝望地叫道。

玄间看了鼬一眼,然后明智地走到床尾,伸手按住了卡卡西的小圌腿。

全然不顾断骨的疼痛,卡卡西开始大力地挣扎。

“卡卡西——”鼬于是也按住了他的胳膊,并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伤员的眼里只剩下医生的那一双手。那双手正慢慢地朝他伸过来,在他的想象中变成了一对吐着信子的眼镜蛇,因此它们还没有接触到他,他就已经十分投入地惨叫起来。


“这样可没法工作!”纲手恼火地说。

卡卡西的两腿不停地乱圌蹬,玄间几次脱手,额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热汗。

“你确定他断的是五根肋骨吗?”他问纲手。“而不是一根半根什么的?”

“卡卡西——”鼬再度开口,但卡卡西只顾大叫,显然他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让纲手再动他的骨头。

“想点办法!”玄间向鼬喊道。他有些狼狈,阿斯玛正过去帮他。


鼬不是不想办法。他一直在想。可卡卡西痛苦的表情在他眼前摇晃,令他平时的冷静都化为乌有。他的双手抓着卡卡西的胳膊,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镇定下来,或者至少,先堵住他的嘴——


这个念头刚从脑中冒出来,他就不假思索地,俯身吻住了他。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不知是太过疼痛还是太过惊骇,卡卡西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干得好。”玄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由衷地赞叹。


“这样就好办多了。”纲手满意地说。


*


他在黑暗中醒来。

渐渐地,不远处出现了一团晃悠悠的火光,一个人影随之慢慢变得清晰。他听见两个声音在对答,其中一个是个女人的声音,而另一个,似乎是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我的眼睛,是不是废掉了啊?”

“没有,只不过划破眼皮而已。也许会留下一道疤。”

“……赚到了。”


那个女人的脸被火光照亮,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到过她。

交谈还在继续。


“你确定,一切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没有任何疏漏了?”

“没有任何疏漏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来给他接骨的纲手医生。这真是个古怪的场景。


“那么……”医生突然伸出手来,那双手变成一对吐着信子的眼镜蛇,迅速地滑向他。他试图跳床逃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两条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尖利的蛇牙就快要咬住他的脖子,然后……


一片柔和的光晕在他眼前化开,那是来自床对面落地灯的灯光。已经有人刻意将灯罩放低了,使灯光转为一种暗暗的暖黄色。房间里的一切还和白天看到的一样,除了横椅上只有鼬独自坐在那里。他正低头读着一本封皮破旧的老书,神情非常专注,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伤员已经醒来。


卡卡西将目光从对面的横椅上移开。他刚才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背上出了点汗。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昏过去前所发生的情景。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毕竟只有短短的一瞬,他感受到了鼬嘴唇的热度。然而,在他能够弄清自己的感觉之前,右肋传来的刺痛就已经剥去了他的意识。


现在,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鼬的身上。看书的人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连一篇书页都没有翻动,似乎他并非在读书中的内容,而是盯着那一页出神,想着某个卡卡西猜测不到的地方。

这样的鼬显得遥远而神秘,却没有平时那么讨厌。他沉思时的神态仿佛有一种镇静或催眠的作用,让卡卡西渐渐忘记了那些杂乱的念头,眼皮又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鼬回过神,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从书上抬起眼来。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还是立刻将书放在一旁,起身走了过来。


卡卡西清醒了一点,可目光却在地毯与矮几间游移。在经历了最近出现的一连串梦境与事件之后,他对鼬的看法和感觉变得有些混乱。就比如在此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他选择了回避。而事实上,在与鼬相处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宁愿选择回避,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性动作。


鼬走到床前,踌躇了一下,然后在两人间这种略带尴尬的沉默中看了一眼怀表。

“还有四个钟头才会天亮。……你再睡一会吧。”

他说完便自然而然地向床上的伤员伸出右手,但那只手只伸出了一小段距离,就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向那盏落地灯,看样子是要去拉它的开关线。


就在刚才鼬伸出手来的时候,卡卡西觉得自己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意外的是,鼬没有那样做。

他发现鼬要关灯,便忍不住叫了一声。虽然这有可能会引来鼬那惯常的淡淡嘲讽,但他也实在不愿意在黑暗中回想起某位医生的脸,以及那两条扭动的眼镜蛇。


鼬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却什么也没有说,道过晚安后,就轻轻开门出去了。


*


“——怎么样,是不是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天亮以后,玄间自然又来探望伤员。同他一道的还有疾风。可令他们诧异的是,卡卡西的情绪并不高,整个人无精打采,完全看不出他昨天曾在这张床上大喊大叫。他的眼皮耷圌拉着,眼睛下面似乎还有隐隐的黑眼圈,口鼻和下巴都捂在毯子里,无论他们提出多么有趣或恼人的话题,他都一声不吭,漠不关心。


“你这是怎么了?”最后,玄间忍无可忍地说,“是纲手捆住了你的舌头,还是鼬终于抛弃了你?”


卡卡西的眼皮抬了一下,但只是为了给玄间一个白眼。

玄间耸了耸肩膀,走到横椅上坐下。疾风也走过去,随手拿起矮几上的一本旧书。

“嗯?这是鼬的书吗?”

玄间抬头扫了一眼摊开的书页,笑道:“他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卡卡西的眼里来了精神。

他知道,那正是天亮前鼬坐在灯下拿着的那一本。在鼬走后,他一直试图重新入睡,但随着窗外渐渐发亮,他的努力却仍旧徒劳无功。只剩他一个人的房间空空荡荡,头脑里也是一片混沌,那些稍微成型一些的念头,竟都是与鼬有关的。

这令他陷入了极度的烦闷之中,他将这全部归咎于自己对那人的反感过于强烈,毕竟,强烈的反感和巨大的好感一样,都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既然他不可能对那家伙产生好感,那么就只剩下这一种答案了。


他这样苦苦支撑到天亮,希望有谁能过来替他打发无聊。但同时他又认为,鼬也许是不会来了,因为昨晚的气氛十分奇怪,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虽然对噩梦的心有余悸与渐渐袭来的睡意令当时的他有点昏沉,但他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在脱离了那些争锋相对和你嘲我讽之后,他们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片充满隔阂的沉默。尽管除了自己的专业头脑,他从未打算在别的方面谋得鼬的重视,但昨晚的局面多少令他有些耿耿于怀。


眼下,直到疾风问起了那本书,他才发觉它是此时此刻这个房间里唯一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他于是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自己的嘴:

“那是什么书?”


横椅上的两人惊讶地看了过来。


“奇迹,”玄间似笑非笑,“木乃伊开口说话了。”


疾风小心地翻开已经残缺不全的封皮,在扉页上找到了书名:

“法老的……故事。”


卡卡西的眼睛更亮了。

“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你要我读给你听吗?”疾风问。

卡卡西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玄间轻笑一声,抱起手臂,也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疾风于是在床边坐下,捧起那本旧书,凉幽幽地开始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上埃及的首都底比斯,住着一位年轻的法老……”


*


这样约过了半个钟头,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叫。

疾风疑惑地回头:

“有什么问题吗,卡卡西?……”

“你之前没说这是鬼故事。”卡卡西阴郁地抗议。

玄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疾风合上圌书,轻咳两声。看上去,他对故事的效果十分满意:

“抱歉,我心血来圌潮,做了一点小小的发挥。”


卡卡西哼了一声,猛地撑起身体,伸手从疾风手里抽走了那本书。

作为一个应当卧床休息的伤员,他这个危险的动作吓得玄间差点从横椅上跳了起来。

“……看来纲手的医术还真是名不虚传!”玄间无奈地感叹。

“你最好小心一点……我们可不想被鼬责怪。”疾风补充道。


卡卡西对此充耳不闻。

纲手医生的确是接骨妙手。他现在不仅没感到丝毫的不适,而且胳膊也可以自圌由活动了。

他心满意足地打开那本书,打算看个究竟,可紧接着,却又呆呆地张大了嘴,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那竟是一本小人书,每一页都画满了彩图,只有最下面才有寥寥的几行文字。从泛黄的纸张和修补过的装订线来看,似乎已颇有些年月了。

在书的扉页上,有一个简单的小图——一位头戴王冠的法老立于战车之上,弯弓搭箭,指向远方。

在图的上面,是一排仿手写体的英文。文字的边缘已有一些模糊,那定是过去的无数次摩挲所留下的痕迹。


注视那一行文字良久,卡卡西终于轻轻念出了书名:


“法老的故事。”



*



第八章 法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上埃及的首都底比斯,住着一位年轻的法老。


传说,他的头发像珍贵的白银一样美丽,脚步像猫一样轻。


当他在月光下沐浴时,洁白的齿叶睡莲也会在夜晚为他绽放。


他精通埃及人所有的技艺,他的箭可以擦响少女的耳环,也可以射穿雄师的喉咙。


他懂得如何观测星星,他通晓各国的历史,熟悉军队的部署。


埃及在他的统圌治圌下日益强盛,贵圌族的千金与远近的公主都希望成为他的妃子。


“‘埃及的临国塞奎拉也积极向法老提亲,可暗地里,他们却在准备战争。’——当然了,如此富饶的国家谁都想要,是不是?”卡卡西自言自语地评论道。这已经是他第五十三遍读这本书了,他甚至能够成段地背诵其中的文字。


聪明的法老没有上当,佯装答应了婚事。而塞奎拉也派一名刺客假扮成公主,企图借机杀死埃及王。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假公主袭圌击了法老。’——唉,不知他们到底洞房了没有呢?”卡卡西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有准备的法老揭穿了假公主的阴谋。不久,埃及与塞奎拉开战了。


年轻的法老亲自率领埃及军,穿过沙漠,来到塞奎拉的都城。可是这一次,他们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陷入苦战的埃及军决定分兵突围。英武的法老身先士卒,他那绣着金色鹰羽的战袍上染满了鲜血。


受到法老的鼓舞,埃及军奋勇杀敌,最终大获全胜。


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即将脱险之际,法老被一支长矛刺中,跌下了战马。


“……‘年轻的法老伤势过重,就连埃及最好的医生也救不了他。’——这是胡说!他根本就没有死!”卡卡西泄气地合上了书,将它丢在一边。窗外炙热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分外刺眼,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来,他一直不停地叹气,几乎快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光了。这样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因为无聊,二是因为,自从那天夜里他们分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鼬。


不知是对方刻意在回避,还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忙——鼬似乎彻底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每天只能同轮流前来看望他的玄间等人聊聊天,从他们口中打听些墓室的情况和外面的新闻,至于剩下的时间,就全靠两份过期的英文报纸和那本薄薄的图画书艰难度日。


其实,为了让他好过一些,红曾给他带来些书,玄间也曾到鼬的书房里,给他挑了几本有趣的册子。但在想要看书的时候,卡卡西总会首先拿起鼬留下的那一本。它会让他想起那天夜里,鼬看着它出神的模样。现在他越来越希望知道,鼬当时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单单要看这一本呢?


他于是将它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每次读到最后,他都会为那个错误的结尾感到愤怨难平。

这无疑是一个以HTK-II为原型的故事。那么,鼬之所以读它,是不是因为它与墓室的发掘有关?


这个问题,卡卡西也问过其他几人,可他们都说以前从不知道鼬竟然还有这样一本书,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将它带来埃及。至于鼬近来的行踪,玄间只是说,“他这些天神神秘秘的,在帝王谷和城里都很难见着他,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忙,可我们去问他,他又避而不答”。

再问其他的人,也是差不多的结果。


*


随着伤势的一天天好转,卡卡西很快就能够自己下床,做一些轻微的活动了。

于是,在从纲手处获准进行短时间的自圌由走动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参观这座供他们所有人在闲暇时休息、消夏的住所。


从外面看,房子并不是很大。但一楼有独立的会客厅与茶室,二楼有书房、露台和足够多的房间,房子的背后还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花园。尽管建筑的外观是阿拉伯风格,内部的布置却是欧式的。听说,在鼬将它租下来之前,这里也曾接待过好几批欧洲来的考古学家。这大概也说明了为什么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总是能发现一些产于不同年代的零散工具、卢克索周边遗迹的旧照、署着陌生人名的书籍,以及其他一些与考古有关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卡卡西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把自己在屋内进行的这种缓慢的挪动叫做“寻宝之旅”。每当有什么发现,他都会兴致勃勃地揣测它的来历与故事,然后再讲给其他人听。尽管他的推测经常遭到大家的质疑,他却对这项活动乐此不疲。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最喜欢的房间,那就是二楼的书房。听玄间说,只有这个房间是完全按照鼬的意思重新布置的,里面的书籍也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搬运到这里。书房对所有人开放,只不过鼬在家时,喜欢独自在那里多待上一阵子。

对于卡卡西来说,这个房间最吸引他的既不是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珍版著作,也不是那些精美的画册和古老的地图。尽管这里堆满了书籍,却处处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随和的舒适。而且,从这里的窗户眺望楼下的花园是再好不过。无聊的时候,卡卡西就趴在窗边,数一数花园里那些开花的大仙人球。


当然,偶尔,卡卡西也会翻一翻桌上堆放的手绘资料。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桌旁懒洋洋地发呆,或者,对着桌上的那只朱鹭发呆。那是一只小巧的朱鹭雕像,真正的古董。它的头上戴着透特神冠,身体的线条简洁质朴,眼睛是用黑曜石镶成的,神采奕奕似乎颇有灵性。准确地说,这就是一尊透特神的小雕像。卡卡西时常对着它咕咕囔囔,自言自语。


玄间他们依然是白天在帝王谷工作,晚上轮流回来休息。但几乎每一天,当卡卡西走进书房时,都会发现桌上的东西发生了一些变化。例如这天是几册古亚述历史,那天又换成一卷馆藏目录,还有一天,他甚至看到了几张NARA-I的壁画临摹图,是由玄间在三年前的帝王谷绘制的。看来,每天当他不在这里的时候,都会有人进来看书或摆圌弄资料。那也许是玄间他们,也许是鼬。


尽管有机会见面,卡卡西却并没有刻意地早起或者晚歇,也就是说,没有试图去“碰到”某个人。他无法猜测出他的想法,也难下决心去弄个明白,而这一次,对方似乎也选择了回避。其结果就是,自那天起到现在,他们一次也没有在房子里碰到过。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却又不会见面,卡卡西不知该怎么看待如今他们之间尚存在的雇佣关系。


*


愉快的“室内漫游”大约持续了十天。

这天下午,卡卡西正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悠闲地眺望外面的街景,却突然发现这所房子的房客们都回来了。他们骑着马,沿着街边朝这里缓缓前行。所有的人一个都不少,当然,也包括鼬。

这是自那天以后卡卡西第一次看到鼬。他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这个钟点回来。现在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但吃晚饭又还嫌早。他愣在那里,而他们也没有望见他。红与玄间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阿斯玛与疾风紧随其后,鼬独自在最前面,显得心事重重。


卡卡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鼬。他还记得那一天在帝王谷,鼬骑着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的情景。后来他们一起去看门农石像,鼬故意将他远远地甩在后面,现在想起来,那似乎不算太糟,倒更像是一段有趣的回忆。

他望着他们陆续将马匹牵进院子的大门。不一会,楼下的过厅里就传来了几个人的声音。先前的讨论还在继续,这时疾风也加入了进来,阿斯玛在低沉地抱怨着什么。因为离得太远,卡卡西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也听不见鼬。那家伙从来不需要靠提高嗓门来说服别人,通常在探讨问题时他的声音不大,却总是能够冷静明确地切入要害。


显然,今天在墓室的研究过程中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这很可能与鼬连日的忙碌有关。但卡卡西没有立刻下楼。相反,他默默地回到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看来,无论如今鼬的计划是什么,他旗木卡卡西都已经被排斥在了这个计划之外。所有的人都不曾对他提起过——尤其是鼬。他从没想到鼬的忽视竟会让自己产生如此强烈的失落感,明明就在不久以前,他还能愤愤不平充满斗志地反击。


他在桌边坐下来,郁郁地望着那只姿态优雅的朱鹭,手指顺着它弯曲的脖子,慢慢抚摸圌到它饱满光滑的背部。现在它仿佛已成了他的患难之交,唯一的知己。它的黑眼睛充满同情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向它倾诉满腹的牢骚。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走廊斜对面通往露台的那一扇门。可随即,那脚步声又改变了方向,朝书房走来。就在卡卡西刚把目光从朱鹭身上移开,迷惑地投向门口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鼬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一手竟然还拿着马鞭。他神情紧张,可在看到卡卡西后,又立刻松了口气。


“抱歉,我——找了几个房间都没找到你。”他略微尴尬地解释道。“原来你在这里。”


卡卡西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错愕地望着他,手臂依然保持着抚摸朱鹭的姿势,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比那由石料与金属混合制成的雕像还要僵硬。


鼬转身关上了门,在门边停顿了片刻,似乎尝试着调整自己的情绪。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出奇。然后,他向卡卡西走了过来。


卡卡西注意到鼬的目光落在那只朱鹭身上,他连忙把自己的手从朱鹭背上拿开。


“你喜欢这个?”鼬轻声问。

“啊——不不,”卡卡西感到自己的脑中有短暂的空白,可他必须说点什么——随便什么,“这里只有它,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它——呃,其实挺可爱的。”


鼬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朱鹭的右腿。

“这条腿曾被摔断过。就在靠近腿圌根的地方。我……小时候,父亲把它摆在书架里,我去找书,结果不小心把它碰落到地毯上,摔断了一条腿。父亲非常生气,罚我抄写了一百页大英博物馆的古埃及词典。他后来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人重新把它接好。”


“要我说,”卡卡西偏下头看了看朱鹭的腿圌根,“令尊显然低估了它的价值。一百页实在是太少了。”

他说完便抬眼望向了鼬,可随即又意识到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他不知道鼬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幼年的琐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接话,但两人刚见面时的尴尬已明显得到了化解,这让他感觉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真的这么认为?”鼬微微俯身,几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在询问。他的眼中隐含圌着一丝热切的期待,就像跳动的星火在那双黑眸深处燃烧。卡卡西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用力地狂跳,他不确定那几根还没长好的肋骨会不会再度断开。


“这是神殿的供品,”他垂下眼,有些困难地说道,“如此高水平的工艺,能完好保存到今天的很少很少。”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当然,多亏你的努力,这一只如今也称不上‘完好’了。”


鼬轻声笑了起来。不同于其他人,卡卡西的讥讽总能给他带来极大的乐趣。但此时卡卡西的感觉却没那么好。事实上,他感觉非常狼狈。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他对鼬的厌恶感突然烟消云散,就连他在出言讥讽的时候,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讥讽对方。

他将朱鹭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站起身来。然后,开始朝与鼬相反的方向努力地挪动。

鼬惊讶地看着他。刚才的气氛明明很好,他不明白为什么卡卡西突然要走。


慌乱中,卡卡西成功地迈出了一只脚,但另一只脚却被椅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摇晃起来。鼬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但卡卡西就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猛地将胳膊缩了回去。这导致他直接歪向了一旁的书架,紧接着,“啪”的一声,书架上的一只细颈陶罐摔到地上,断成了三截。


“啊——”


“没关系,”鼬立即说道,“那只是仿制品罢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

话虽是这么说,但卡卡西看上去沮丧极了。他低头望着那破碎的陶罐,眉头也揪成了一团,似乎在犹豫是该马上离开,还是该留下来打扫地板。

想到卡卡西刚才的反应,鼬没有再尝试过去扶他。接骨的那天卡卡西突然昏了过去,他一直想知道那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自己当时那未经思索的举动。现在,他总算知道了答案——那一定是因为后者。尽管在这段时间里,他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由感到懊悔,但卡卡西刚才的动作就像一盆凉水,将他重新燃起的希望又全数浇灭。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卡卡西,发现对方的状况似乎比自己还要糟糕,便将碎陶片捡起来放在桌上,问那个还在发呆的家伙:

“你需要我帮忙吗?”


“噢!”卡卡西猛地回过神来。“不用,不用。我——我想我该走了。”

他说着便转身向门口走去。但在他拉开门时,鼬又叫住了他。


“我听玄间说,你很喜欢这里。”


卡卡西回过头,显得有些茫然。


“我的意思是——”鼬觉得这是迄今为止自己所做过的最困难的一件事,其困难程度已远远胜过任何古代遗迹的发掘。他用尽了力气,却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结果。

“我的意思是,你随时都可以过来。任何时间,无论多久。……只要你愿意。”


“谢谢。”卡卡西胡乱地点了点头,出去时不忘替他带上房门。


鼬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桌上的碎陶片,过了好一会,终于叹了口气。


*


“我在楼上吃晚餐。”

半个钟头后,鼬下楼放马鞭时,顺口对玄间这么说道。

玄间的右眼上戴着一只高倍放大镜,弯着腰,正摆圌弄一只精细的小工具。他抬起头来,将放大镜对准鼬的脸:

“哦?这么巧。就在五分钟前,卡卡西也说过同样的话。你们两个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鼬一愣。其实他这么做只是想避免两人在吃饭时再见面的尴尬,在发生了刚才那样的事情之后,他对卡卡西的想法更没有把握了。他不知道卡卡西这么做是否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但无论怎样,这令他意识到,一再的回避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去看看。”他说着,转身上楼。


“要是你们改变主意了,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玄间冲着他的背影,懒洋洋地提醒道。


鼬沉默地走上楼梯。现在他所思考的是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在敲响卡卡西的房门之前,他想他需要找一个理由。毕竟,他不清楚卡卡西现在的状况,他不能一进门就面临冷场。


他走到本该是他自己的卧室门前,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


卡卡西把《法老的故事》盖在了脸上。

一般来说,这时的他会长长地叹一口气,可他现在却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窘境。那就是,他满脑子里都是鼬,简直容不下其他任何念头。

他不知道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但它确实发生了,也许就是在刚才,也许是在他独自养伤的这段时间,也许是在……更早,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对鼬的看法有了转变,只不过他直到此刻才清楚地体会到,或者说,他终于愿意承认这种现象的存在。


他发现,他并不像自己所认定的那么讨厌鼬。恰恰相反,他似乎很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尤其是刚才在书房里,这种感觉突然变得十分强烈,令他措手不及。

他明明期望能够稍微改善一下两人的关系,但不幸的是,他把事情搞砸了。他回来以后就倒在床上,心中感到无限懊悔。他甚至开始怀疑鼬会不会就此与他解除雇佣关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他想起在自己受伤以前,他们之间那些小小的交锋。似乎从一开始,鼬就在尝试着赠予他一些特圌权。可不巧,那种赠予的方式总是令他反感,而他在理所当然地接受的同时,又一再因为那些令他反感的部分而固执地否认鼬的好意。


现在,由于他的所作所为,他很可能会失去这一切。他唯一的希望只有在离开书房时,鼬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任何时间,无论多久。只要你愿意。


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会大大地讥嘲他一番,因为在他们的那些交锋中,这明显应当属于示弱投降的行为。可是,现在他却笑不出来。他记得以前鼬也曾有过类似的暗示,例如,“你完全可以对我更友好一点”,以及其他更多的细节……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他现在又应该怎么做?——与这些问题的难度相比,写论文的艰辛简直不值一提。


他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哀嚎,希望自己能想出个象样一点的办法来。但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敲门。


“请进……”

那一定是给他送晚餐来的女仆。他抬起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指了指对面的矮几。“就放在那里吧……”


可来人却没有说话,更没有摆放餐盘的响动。


他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呆住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鼬皱着眉站在床前。“我刚才听到你——”

“噢!”卡卡西慌忙坐了起来。“没事,我很好,非常好,不用担心。”


鼬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可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他刚刚听到了屋里传出的哀嚎声,于是立刻敲门进来,但那个理由,他还根本没有想好。


两个人都在绞尽脑汁试图打破沉默。

最后,鼬注意到了卡卡西手上的那本书。


“我是……来找这个。”他有些犹豫地说,不太确定这个理由是否真的好用。


卡卡西有一瞬的失望。但他也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刚才看到鼬时,他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可如果他只是来拿书……


不管怎样,他决定试一试。


“我读过了。”他干涩地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很有趣的故事。”

“HTK-II的故事。”鼬立刻接口道。

“不过,我还是对最后的结局——”为了更自然些,卡卡西把书翻开,“你知道,我向来……不太赞成……”

“是的。”鼬点了点头,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我可不可以——”他指了指床边的位置。

“当然。”卡卡西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感到事情正在朝正确的方向发展。


鼬在床边坐了下来。

虽然卡卡西的反应已经比预料中的好了太多,但他认为自己仍然需要谨慎。毕竟,他不希望在卡卡西身上……再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是我读的第一本关于埃及的书。”他说道。“那时我四岁。这位法老——”他迟疑了一下。“那时我已读了不少别的故事,可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他。……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君王。”


“迷人?”

嘲讽的笑容又攀上了卡卡西的嘴角。他指着图中的法老——那是一个模仿壁画风格,用简化的线条勾出来的小人,因为时间太长,色彩都显得十分陈旧了。

“……就像这样?那你见过的迷人的东西还真是不多。”


“小孩子的想象力是无限的。”鼬看起来并不介意,倒是从前的记忆令他稍稍有些出神。“……当我知道他就是HTK-II后,我开始阅读有关他的书籍。……后来,我到了埃及,开始寻找他。”


“然后呢,你打算怎样?抱着一具木乃伊睡觉?”


鼬不解地看向卡卡西。


“我的意思是,你说起他的时候,就好像在说你的梦中情人。”卡卡西解释道。“那天晚上,”他指了指对面的横椅,“你坐在那里望着这本书出神,那眼神,就像在看你的梦中情人。”


“不,这不一样……”鼬摇了摇头,可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转脸静静地审视着卡卡西。


“你在嫉妒?”


“啥?我?我嫉——”卡卡西看上去有一瞬的慌神,“嘿!我为什么要嫉妒!”


“……你是在嫉妒。”鼬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没有!”卡卡西气急败坏地指着书上的小人。“我难道会嫉妒他吗?一具——木乃伊?!”


“当然。”鼬肯定地说。


“听着,”卡卡西尝试着做最后的努力,“我不可能嫉妒我的研究对象。”


“那没有关系。”鼬慢慢地靠近他。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卡卡西的想法。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他不能再等了,他也不会再犯错。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对方任何逃避的机会。他一定要成功。


他将一只手臂环到卡卡西的身后,按住了他的肩头。这是一个安全的姿势,这样不会压迫到他受伤的肋骨。


卡卡西眼睁睁地看着鼬越来越近,先前所有的懊恼、沮丧、甚至对改善两人关系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小鸟全部飞走。鼬的手臂松松地贴在他的背上,可那热度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直达他的胸腔——这也是他在书房里将胳膊突然抽回的原因,鼬的接触令他浑身紧绷,肋骨隐隐作痛。他感到呼吸困难。他希望自己能够滑倒,或者,身边有一口竖井。但这一次,这里没有。


“我们可以验证一下……”鼬的嘴唇自卡卡西的嘴唇上轻轻地擦过,像是在邀请,却是一种恳求。窗外远方的落日被挡住了,卡卡西只能感受到一抹朦胧的光线投射在鼬的脸上。他们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人。


鼬托住卡卡西的后颈,然后——温柔地吻了他。


一瞬间,那些梦里的亲密情景犹如尼罗河汛期的潮水,漫过了卡卡西变得空白的脑海。那种真切的爱意,近乎虔诚的深情,在梦境与现实交叠的时刻,纷至沓来的感受将他的最后一丝退却之意也冲刷殆尽。他放松了身体,试着向鼬回吻过去。这给鼬带来一阵狂喜的战栗,再没有什么能比热切的渴望得到回应而更令人目眩神迷。

他深入地吻着他,手指在他温热的肌肤上细细地摩挲着。卡卡西的嘴唇比想象中的柔软。与平时从这张嘴里吐出的那些冷嘲热讽相比,此刻这双嘴唇所传递给他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美妙滋味。


卡卡西感到鼬的手臂正在渐渐地收紧。现在他是真的有些呼吸困难了。他暗暗希望鼬能够注意到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既无法开口,又难以睁开眼睛。他所有的精力已经都用来应付鼬的嘴唇与气息所带给他的强烈的冲击。他甚至怀疑这是另一个梦,一个……美梦,他并不急着从梦中醒来。只可惜,那不受欢迎的缺氧的感觉却是真实而清晰的。


最后,他不得不伸手在鼬的背上抓了两下。


鼬的嘴唇立刻离开了他,可手却没有放开。卡卡西大口地喘着气,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说——”

门口传来的声音把他们都吓了一跳。鼬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进屋时竟然忘了关门。


玄间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满脸都是过来人的宽容表情。显然,他已经在门边等了很久了。


“红叫我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下去吃饭。”他笑着说。“不过依我看,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了?”


卡卡西和鼬对望了一眼。


确实,这已经成为一个不再需要任何人回答的问题。






第九章 归宿


“那么,卡卡西,现在你是怎么想?”

晚饭的餐桌旁,鼬、卡卡西和玄间刚刚落座,红就充满期待地问道。

“什么怎么想?”卡卡西一愣。

红于是看向了鼬。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鼬说。

“是呀,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玄间别有用心地替他补充。

红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

“我们都没有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你来告诉他。”她对鼬说。

“是的。这是我的主意。”鼬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卡卡西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卡卡西的脸色显得格外的赏心悦目。那双眼里隐藏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够意会的愉快神情,这令鼬几乎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正如玄间所说,我被……更重要的事情耽搁了一下。”

在他的左手边,玄间猛地被刚喝下的杜松子酒呛了一口。

“那你们一下午都在干什么呢?”疾风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带着股幽灵般的凉意。

“是啊,在干什么呢——”玄间意味深长地重复。

卡卡西一脸迷惑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鼬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原本是他下午回来时就想告诉卡卡西的消息,可当他在书房里找到卡卡西时,先前的一切计划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我们打开了金棺。”他尽量平静地说。“我想你可能希望早日知道结果,所以,我——”

“这半个月来一直像使唤骆驼一样地使唤大家。”玄间及时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但鼬已经顾不上玄间了,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卡卡西的反应。

卡卡西看上去,已经直接从一个表情丰富的活人变为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石像的右手握着一只叉子,叉子上插着半块雕琢精细的火腿。


“……卡卡西?”

鼬真希望自己此刻面对的不是什么关于考古学的问题。他也很清楚自己最需要的并非这满桌的美酒佳肴。他现在只想要那尊石像——不,他只想要卡卡西的嘴唇,尽管它们暂时看起来就像是纹理细腻、外表光滑的名贵石料,但他知道它们柔软的触感与温度,那是令他欲罢不能的感受,如果有可能,他很想现在就再一次地……


“那……”这时,卡卡西终于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他不在那里。”鼬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没有找到他。你是正确的,从一开始就是。你赢了我们所有人。在那副金棺里,的确没有法老的木乃伊。”


一片静默中,余下四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谁都不愿意破坏这可谓历史性的时刻,但也正因如此,忍耐才显得异常艰辛。


慢慢地,卡卡西总算是活了过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还未盛上沙拉的空盘子,仿佛它就是空空如也的法老的金棺。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突然,又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叉子,“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由于猛烈的晃动,半块火腿脱离了叉尖,在餐桌上空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了鼬。

鼬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圌住。

“噢!对不起……”卡卡西有些狼狈地把叉子放回桌上。他可不想让叉子也飞出去。

见到他如此自然地向鼬道歉,除玄间以外的三人都像不认识他似的,瞪大了眼望着他。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玄间无奈地耸了耸肩。“现在你们总该明白,他们下午都在干什么了?”


*


这之后,他们在热烈的讨论中吃完了晚餐。

卡卡西虽然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但他对于有没有木乃伊这个问题的执着却妨碍了他的进一步思考。他不曾考虑过如果金棺里真的没有木乃伊,那么它里面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

而事实上,根据餐桌旁的诸位所述,金棺中并非空空如也。那里面堆满了埃及王宫的各种日常用品,磨坏的器具,临国进贡来的小玩意,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物件。


在座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对金棺知之甚详。这令卡卡西恨不得立刻放下刀叉,跑去帝王谷看个究竟。当然,他的要求被鼬不容商量地驳回,理由是他那五根可怜的肋骨还没有痊愈。

于是,晚饭过后,他又继续缠着他们询问每一样东西的尺寸、质地与用途等细节,直到他们个个都讲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借故逃开。所以,当鼬终于与管家处理完这个月的账务,再回到茶室的时候,那里只剩下疾风正满面无辜地默默交叠着十指,等着他的药汤变凉。就连卡卡西本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回想起晚餐间的种种情景,鼬不禁暗自觉得好笑。他快步走上楼梯。现在他不必再像下午一样去四处寻找那个家伙了,因为他知道此时的卡卡西只可能待在一个地方——那就是书房。


他敲了敲门。果然,里面传来了卡卡西闷闷的声音。他开门进去,发现卡卡西正趴在一堆凌圌乱的资料上面,用笔杆子挠头。

“怎么了?”他扫了一眼铺在桌上的书与纸张,将一把空圌椅子挪到那人身旁,坐下来。

卡卡西的脸上满是不甘。

“他们都不告诉我!”他气愤地说。“我一点线索都没有!”

“……什么线索?”鼬将手臂放在他的椅背上,凑近些问道。

“HTK-II的真正位置!”卡卡西哗啦啦地翻着一叠手绘图。“事实已经证明,我从前的推测是正确的。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他到底——在哪?”


鼬思索了片刻,无奈地笑了。

“我记得,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望着某个曾对他信誓旦旦的家伙,“那时你说过,你可以告诉我HTK-II的真正位置。……现在,你反而找不到了?”


“谈判总是需要一点筹码的。”卡卡西的耳根有一点红。“你的筹码多得可以压垮整个天平,而我……”

“但你成功了。”鼬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弯里,轻叹口气。“……不管怎样,你让我上了钩。”


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卡卡西将头微偏向了另一侧。

他感到鼬呼出的热气令自己颈部的脉搏加速跳动。很快,全身也跟着热了起来。

“你会……很失望吗?”他含糊地问。

“什么?”

“那副金棺。”


鼬抬起头来,想了一下,然后抽圌出那本几乎被各种资料淹没的小人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结局其实写得没错。”

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不同于前面的图画,那是一幅埃及沙漠的照片。在金字塔的那一边,美丽的夕阳正向着地平线缓缓地落下。

照片的右下方,有两行以法老本人的口吻写下的小字:


我于昨日死去,又于今日归来。只要你还讲述着我的故事,我便不会离开。

记住我。我便将获得永生。


“他还活着。”他若有所思地说。“这符合你的推断。他没有死。他不会死……只要,还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存在。”


短暂的沉默中,卡卡西回头望着他,难以相信这些话竟出自他的口中。

这是一种独特的浪漫。他终于意识到,在有些时候,鼬也可以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


“我想,我们仍然有机会找到他。”

虽然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安慰,但卡卡西很快就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恢复了信心。

“只要我的骨头一好,我就可以亲自去看看那金棺里的东西。我一定能在它们中间找到某些线索,然后——”

“然后,我们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这一连串雄心勃勃的计划显然已经让鼬回过神来。他抽走了卡卡西手中的笔,又一把将桌上的资料全部推开。

“现在,我们先好好地——聊聊。”

“聊聊?”


这其实并不是鼬的真心话,因为比起聊天,他还有更想做的事情。可是他必须考虑到卡卡西的肋骨,聊天至少可以加深了解,还可以转移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注意力。


“聊什么?”卡卡西问。

“比如……那天晚上,在竖井旁边,你为什么那么怕我。”

“嘿!”卡卡西叫了起来。“我才没有怕你!”

“那你怎么掉下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

“我怎么?”

“你——推我!”卡卡西虚张声势地指控。

“……推你?”

“对!”

“你确定?”

“我怎么知道!”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卡卡西再次露出了逃跑的本色。“你为什么要来问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鼬险些笑了出来。

他抬手托住卡卡西的下巴,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你当然知道我那时想做什么,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就算你真的不明白,我也可以帮助你理解……”他的舌尖轻圌舔过卡卡西的嘴唇,“就像这样。”然后,用热切的吻覆盖了它们。


卡卡西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被卷入旋涡般的感受。可他的身体已替他做出了诚实的选择。他向鼬靠了过去,直到他们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厚厚的绷带和那两块还未拆下的夹板。鼬立即停了下来。卡卡西沮丧地把他推开了。

“我们还是聊天吧。”他垂着脑袋说道。鼬可以轻易调动他的情绪和一些别的……渴望。这让他觉得自己十分被动。


“聊什么?”这次轮到鼬来问了。现在卡卡西体温偏高,呼吸紊乱,样子非常诱人。但鼬还是在尽量地克制。


卡卡西想了一会,突然两眼发亮。

“就来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我的魅力而倾倒的?”

“卡卡西……”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眼前这个家伙总能给人带来惊喜,就好比现在,他突然从毫无理由的逃避,转变成了得意忘形的直接。

但无论卡卡西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他都愿意试着去回答。

他认真地回忆了片刻。

“这很难讲。”

“为什么这么说?”卡卡西最高兴的事情之一,就是看着鼬被自己难住。

“因为,这是一个过程……”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带着怀念的,愉悦的神情。“等我终于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回头看着自己的恋人。“我发现我被你吸引,我很重视你。”


“是吗——”卡卡西故意讽刺地拖长了声音,却不得不别过头去。在这一刻,鼬才是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那一方。他感到自己的处境倍加艰难。

“我可没有一丁点被‘重视’的感觉。”他低声咕哝道。


“你是在——抱怨?”这是显而易见的,并且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如今在鼬听来,它却含有某种特别的意味。


这时,卡卡西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在抱怨。”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尽管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令他的这个行为显得毫无必要。

“而且,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


深远的夜色笼罩了大地。

在他的前方,底比斯的灯火明明灭灭,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散放着小块的光晕。

他沿着脚下的屋檐,躬着腰,无声无息地前行。在到达某个房间之后,便探身朝下面的窗户望去。


窗户里一片漆黑,也没有声响。他轻巧地跳了下去,翻身落在窗台上。

一双手臂立刻环住了他。

他被整个头朝下地扛了起来,随后扔上了床。


“喂,等等……”他悄声说道。但对方没有理睬,在固执的沉默中,吻如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对方的身体,又用嘴唇代替了自己的手指。隐忍而紊乱的喘息声盘桓在彼此的耳边,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近乎粗暴的爱圌抚,带着点刺痛的吮圌吻,以及紧密的,令人窒息的拥抱,才能够表达他们心中的思念。


“卡卡西……”

他听见那如同来自梦中的,断断续续的呼唤,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潮水般的情感挤压着,剧烈地颤抖起来。


“鼬!你在吗?”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卡卡西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八点,天也已经亮了。他默默地诅咒了一句,伸手拉过昨晚被踢到一旁的毯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


就在刚才,他居然梦见鼬和他在……


他甩了甩头,又使劲地抹了把脸。他承认,昨天的那两个吻令他确实有那么一点……难以自制。但是,梦中的场景未免也太过离奇。从以前的那些梦,到刚才的那个梦,它们就像是原本深藏在他脑中的记忆,现在由于鼬的接近而被接连地唤圌醒。可事实上,在此之前,除了昨晚的那两个吻之外,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


他苦恼地皱着眉头,把脸埋进毯子里。在梦中,鼬的身体有着令人心醉的热度,这让他的身体也难以抗拒地起了反应。再过一刻钟就是早饭时间,他可不愿在这种状态下走进餐厅,尤其是,坐在鼬的对面!


他伤心地叹了口气,按圌揉一下太阳穴,然后,认命地用手握住了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情了。似乎自从遇到了鼬以后,霉运就一直跟随着他。他本来以为摔断五根肋骨已经足够糟糕,可是和现在正做着的事情比起来,那也不算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昨晚鼬的温热气息仿佛仍徘徊在颈边。他可以想象出他的声音——那样舒适的低沉,就像情绪内敛的音乐一样悦耳动听。那时,他用交织着迫切与克制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舌尖滑过嘴唇,短暂的接触带来了温柔的挑逗……


……就像这样。


卡卡西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强烈的感觉令他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可是正当他打算就这样放任自己迷失在那甜美的感受中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证明了,更糟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缩手的一刹那,门开了。鼬走了进来。


“哟!欢迎大驾光临,宇智波先生。”卡卡西阴郁地说着,极力平息自己急促的呼吸。现在他只想变成一具木乃伊躺进河对岸的帝王谷里。那种熟悉的、莫名的愤怒又回来了,他绝不承认这是因为自己的某种欲圌望没能得到发泄。他认为这种种的倒霉事都是有必然性的,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总是给自己带来霉运的家伙会……很有魅力。

他警惕地盯着朝自己走来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不想再受什么刺圌激了。


“你怎么了?”鼬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确定卡卡西不是在生起床气。何况,他听玄间他们说过,就算屡次被阿斯玛丢出帐篷,卡卡西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生过气。


“我很好!谢谢关心!”卡卡西大声地说道。他似乎不是在回答鼬的问题,而是在努力说服他自己。


鼬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卡卡西的脸。他的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切的神情,在他们都短暂地静止不动的时候,卡卡西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掠过自己脸旁时,空气的细微的波流。


“你为什么不把毯子打开?”最后,鼬有些不解地问道。“你看上去很热。”

他伸手拉起毯子的一角,想将这层层的包裹解开。

“喂!”卡卡西立刻把毯子夺了回去。“你要干嘛?!”

鼬微微皱眉,伸手按住卡卡西的肩,迫使他老老实实地靠在身后的枕头上。

下一刻,他们的脸只相距不到两英寸,呼吸缠绕在一起。


“讲真话。”鼬不容抗拒地命令道。

卡卡西的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你不能告诉其他人……”他就像一个即将被推上绞架的犯人,正绝望地对神父诉说临终遗愿,“尤其是那个玄间……”

“你没有立场跟我谈条件。”鼬的声音依然是温柔的,轻轻地按圌压着他的鼓膜,让他体内的热度继续攀升。“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卡西痛苦地闭了下眼,一只手捂住大半边脸,另一只手抓起了鼬的手,将它拉向自己。

“随便怎么都好……”他耳语般地说道,“……帮帮我。”


鼬没花多少时间便明白了卡卡西的意思。他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在这种时候,你应该更坦白一点。”

银发蓬乱的脑袋在他肩旁动了动,算是表示同意。

鼬没再多说什么。对于卡卡西提出的任何合理的要求,他都会立即付诸行动。


*


一刻钟后,卡卡西破天荒地准时出现在早餐桌旁。他穿了一件新衬衫——鼬的衬衫,而且看上去满面春风,心情很好。


“上帝,”玄间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看恋爱能给人带来多么毁灭性的灾难,卡卡西居然——没有迟到。”


可令所有人惊讶的是,面对玄间的挑衅,卡卡西竟然破天荒地没有还口。他高兴地抓起一只面包,开始往它上面涂抹果酱。


没能激起对方的反应,玄间又转向了鼬:“这句话对你也一样适用,你居然——把自己的衣服给别人穿。”


“我倒认为,”鼬给卡卡西倒了一杯咖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谁比你更能验证这句话了。在十五岁以前,你明明一闻到草药的气味就会呕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从没想到鼬与玄间之间也会出现这种对话,卡卡西仰倒在椅背上大笑起来。只可惜,他用力过猛,椅子向后一翘,直直地翻倒下去。

立刻丢下刀叉的鼬和正好从背后路过的阿斯玛同时扶住了椅子。阿斯玛吐出一口烟,嘴里发出一种鄙夷的声音。


“我想,今天你们不会安排太多的工作吧?”红别有深意地笑道。

“工作?”完全没听懂她的意思,卡卡西连忙点了点头。“我可以工作啊,我都快闷得长蘑菇了!”

玄间白了他一眼。

“我们在罢圌工。”他伸手搭住疾风的椅子。“我们要休假。”


对此,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


“纲手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骑马,”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地对卡卡西说道,“当然,也不能骑……驴。”

卡卡西耷圌拉下了脑袋。

“但我们可以到附近走走。”鼬补充道。“适量的运动有助于骨骼的康复。”

“比如?”卡卡西眼巴巴地看着他。

“卡纳克神庙,卢克索神庙,集市,旧货市场……”鼬看了一眼玄间。“或者……烤羊?”


就这样,这顿不平静的早餐以玄间的彻底溃败与卡卡西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尽管如此,两人的唇枪舌战还在继续,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卡卡西多了一位以一当十的帮手。


*


接下来的几天,HTK-II、帝王谷、金棺、线索……一切与工作有关的东西都被他们抛在了一旁。刚开始,他们还在一起吃早饭和晚饭,可不出三天,这种按时的聚餐就不得不被取消。每天太阳升起,所有人便散到了卢克索的各处,直到太阳落下,才陆陆续续地回来。不出门的,便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起大觉。


由于卡卡西的伤势,鼬和他只在附近的一些地方转悠。在此之前,两人都因为各种原因,分别来过很多次,对这里的遗迹与风土人情是再熟悉不过。但是,两人一起游玩却有另一番乐趣。比如旧货市场,每一次去,他们都会想起当时在那个小地摊上,两人争相购圌买那块银符的情景。那家小茶馆,他们后来也经常光顾。卡卡西依旧对美丽的少女们笑得弯起眼睛,少女也依旧会站在鼬的那一侧,可是,此外的很多事情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对于卡卡西讨价还价的“艺术”,鼬显示出了极大的耐心与包容。当然,原因之一是他从没见过哪一个人,竟可以在买东西的过程中将考古学的知识运用得如此淋漓尽致。无论是用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进行恐吓,还是用精确无误的事实进行诱导,卡卡西讲价的过程甚至比买到的东西本身还要有趣,常常吸引大群的路人在一旁围观。

有一次,鼬看中了一块刻着古埃及诗歌的小石板,古董铺的老板开价十个皮阿斯特。在卡卡西的脑中,这个价钱立刻被换算成了大饼、羊腿和松枝烤鱼的数量。十分钟后,他成功地让店老板相信那是一块附着古埃及亡灵的咒术板,如果不能摆脱它,那么不仅是店老板本人,就连他的妻子和儿女也会被躺在河对岸的法老们咒死。最后,店老板涕泪横流地将小石板塞进鼬的手里,并把他们二人推出了店铺的大门。


他们漫步在那些曾经辉煌过的神庙的遗迹中,一同研读着石板上的文字:


越过尼罗河金色的波涛

彼岸的你我将再度相遇

数过万千个沉睡的黑夜

思念的光芒将融化坚冰

沙砾与岩石销融在风中

纸草枯死在黝圌黑的沼泽

我们的爱却将永远盛放

辉煌地移向时间的终点

……


没有谁比恋爱中的人更适合诵读情诗。他们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寂静的殿堂中,与其应答的,是三千年来在这里徘徊不去的众神的低语。金色的斜阳令宏伟的立柱投下长长的黑影。在明暗交错间,可以望见远处那一片晚霞斑斓的紫蓝色天空。

他们仰头欣赏着立柱顶部那些纸莎草和莲花的图案,说着的却是与此毫无关联的奇闻或琐事。在立柱的阴影中,或是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石阶上,他们有时也停下来亲吻。

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这份宁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飞鸟或是蝙蝠扑腾翅膀的声音。


后来,鼬将那块石板放在了书架上。为了防止它滑落,他还特地为它做了一个底座,将它立在上面,就像一个小小的纪圌念碑。


*


终于等到纲手医生宣布伤员痊愈的这一天,已经对家中快速而单调的热水淋浴感到厌倦的卡卡西提议,想去那种热气腾腾、浴池宽敞的公共圌浴圌室里“好好地泡上一番”。

虽然他没有言明,但鼬自然明白他所说的“热气腾腾、浴池宽敞的公共圌浴圌室”是指的哪一家。看来,抛开上次的小小意外不说,卡卡西对那个地方还是很满意的。

于是,吃过午饭以后,他们再次来到了那家浴圌室。


浴圌室里的一切都还和上次来时的一样。怀旧的建筑,宁神的香气,礼仪周到的接待员,以及墙上美丽的莎草纸画。

在去往更衣室的路上,卡卡西眉飞色舞地对每一幅画都进行了评论。可是,在进入更衣室后不久,他却突然不说话了。


上一次,他们更衣的时候,他只顾在镜子面前照着自己的浴袍。而这一次,他唯一注意到的,却是鼬脱下衬衫时那半圌裸圌着的身体。

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和鼬一起来。


“……卡卡西?”

鼬发现卡卡西正蹑手蹑脚地,快步地走向浴池。他又喊了一声,但卡卡西根本不理睬他,只是走得更快。

他不由起疑,连忙穿好浴袍,悄悄地尾随那家伙。令他惊讶的是,卡卡西并没有到水中去,而是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鼬没有跟来后,便转身一溜烟地钻进了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鼬越发好奇,继续跟踪。在走廊的那头,卡卡西趁着四下无人,闪进了一间独立的小休息室。紧接着,啪嗒一声轻响,他似乎从里面把门反锁上了。


鼬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找到了一位穿着长袍的服务员,说自己想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房间里休息,随即,又报上了卡卡西那个房间的号码。

五分钟后,服务员为他拿来了一只精致的黄铜钥匙。他来到那个房间前,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猛地将房门拧开——


“哇啊!”卡卡西吓得扔掉了怀里的枕头。

鼬立即反手关上身后的房门,并且,也把它反锁上了。


他慢慢地走向卡卡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从表面上看,卡卡西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鼬记得在不久前,自己曾见过卡卡西这样的眼神,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在……他们初吻后的第二天早上。


“我说过,”他的左手扣住卡卡西右手的手指,将它按在床上,另一只手深深地插入他的银发之中,“在这种时候,你应该更坦白一点。”

说完,他吻上了那双圌唇,用力地吮圌吸。卡卡西似乎已经丧失了思维与行动的能力,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忘记了闭上。


鼬的手离开了银发,伸进他的浴衣,抚摸着他腰间温暖的皮肤。迷迷糊糊中,卡卡西开始有所放松。但当他发现自己被鼬推压着,正一点点倒向床上的时候,他突然惊醒似地抓圌住了鼬。


“你做什么?!”因亲吻而泛着淡淡光泽的嘴唇令他看上去毫无威慑力。

“做你想让我做的事。”鼬低声说着,拿起床头的一个小瓶子。那是沐浴后按摩用的精油。

他看了看瓶子上的字。

“野金盏花……要试试吗?”

“……那是什么?”卡卡西有小小的疑惑,他的大脑显然还没有恢复运转。

“你忘了?”鼬的眼里有笑意浮现。“这是按摩用的。上次你还在我身上用过。”

“哦……”卡卡西似乎想起来了。


鼬取下瓶塞,倒了一点在手上,掌心对揉让它化开。

然后,他再次抚上卡卡西的身体。


“啊……”卡卡西的唇边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圌吟。这一次,鼬的掌心烫得惊人,那柔圌滑的触感令变得敏感的肌肤发出阵阵的轻圌颤。当他的手几经展转,终于来到卡卡西的腿圌间时,怀里的人的呼吸很快变得凌圌乱起来。他不急不徐地摩挲着,感到卡卡西正努力向他贴近,难耐地在他的掌心下进行着微小的挣扎。


借着精油的润圌滑,鼬将手指探入了卡卡西的体内。直到这一刻,卡卡西才真正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惊骇地抓圌住那只手腕,试图把鼬的手拿开。


“不行!”他竭力忽视鼬在他颈边落下的安抚的细吻,“这不公平,凭什么我要——”

“下一次,”鼬在他耳边吹着热气,“下次就换你来,卡卡西……”

良好的润圌滑与耐心的扩张并没有让卡卡西感觉到太多的不适。相反,他的脑中嗡嗡作响,鼬的臂弯与在体内撩动的手指令他飘飘然地宛若浮在半空。他还没有想明白“下一次”会是什么时间、到底能不能兑现,鼬就以无可抵御的热度与力度冲散了他最后一点连贯的意识。


现在,再没有别的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曾经在梦中体验过的感受,如今被更真实强烈的感觉淹没。他们的身体交叠在一起,每一处细微的摩擦都能引出更热切的渴望。鼬的气息带动着他的气息,整个世界只剩下剧烈的心跳与令人为之疯狂的节奏。不知不觉间,卡卡西开始放声呻圌吟。


鼬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卡卡西的脸。现在卡卡西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动情的红晕,双眼紧闭,眉毛微微皱起。这个生动的表情和他平常的各种丰富表情一样,令鼬心醉神迷。那些怀疑的、嘲讽的、警惕的,或是愤怒的、认真的、愉悦的……无论什么,即便是会给他带来烦恼,在那烦恼的背后,也隐藏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快乐。

他知道,不管HTK-II的结果如何,他都在帝王谷找到了比那更加贵重的宝藏。他希望像对待真正的宝藏那样珍视他,让他分享自己所感受到的极度的欢愉。

他将他们两人一点点地推向那令人目眩的边缘,湿漉漉的汗水与金盏花油混合在一起,沿着身体晃动的曲线流淌下来。卡卡西睁开眼,有些失神地望着鼬的脸庞,随后松开原本紧拽住床单的手,勾住了鼬的脖子。

鼬感到卡卡西的吻印在了自己的唇上,紧紧地贴合,带着全身心的陶醉与投入。这令他不可抑制地攀上了兴奋的顶峰,在毫无保留的冲撞下,卡卡西的身体颤抖地绷紧,积蓄已久的热流在近乎沙哑的叫喊中尽数喷发出来。


平复着急促的喘息,鼬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卡卡西的额头上。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他们一同望着明亮的流星如努特神抛下的宝石,洒向安宁静谧的帝王谷。

那里安睡着古埃及做了千年的梦,是法老们最后的归宿。


而他和卡卡西——他们的归宿,就在此刻相拥的臂弯之中。



*



第十章 日落之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慢慢移动到枕头上。半睡半醒的卡卡西不太情愿地睁开了眼。身体仿佛快要散架了。尽管迅速升高的气温让他觉得闷热,他还是懒得推开身上的毯子。

他转过头,身旁裸圌露的床单皱巴巴地揉在一起,之前还睡在床上的另一个人已经不知去向。这一边,地上、横椅上都散落着衣物。卡卡西相信,鼬的卧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凌圌乱过。


昨天,当他们洗完澡、吃过晚饭回家的时候,其余四人正坐在茶室里玩牌。玄间挥手招呼他们过去,但鼬什么也没有说,直接拉着他上了二楼。


还在走廊里,他们就开始忘情地接吻。鼬将他抵在卧室的门上,他们才都洗过澡,皮肤清爽而干燥,只要轻轻抚摸,就能带出尚未完全平息的热意。


然后,他们开始迫不及待地为对方脱衣服。


再然后……卧室就成了现在这幅光景。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想坐起身来,可刚一动,浑身就传来阵阵酸痛。这也难怪,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像昨晚那么密集的剧烈运动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在那里发了会呆。空气里残留着微微的汗味与朦胧的浴圌室薰香,悠然地环绕着他。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昨晚它们被汗水浸圌湿,因而在睡觉时被压得耷圌拉了下来。他试图让它们回归到原来那挺立的样子,但捋了好一阵,也没能成功。


他从床上放下一只脚,再放下另一只脚,又敲了敲自己胸口的骨头,想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长好了。随后,又打了两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鼬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一眼便望见卡卡西正光着身子坐在床边伸懒腰。他的背后有一缕倾斜的阳光,给他手臂和腰部的轮廓勾勒上细细的金黄色线条。


鼬走过去,卡卡西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大概是觉得反正什么都被他看光了,所以都没有尝试拉过毯子的一角来遮住某个部位。


他们并肩坐在床边,一个衣冠楚楚,一个一圌丝圌不圌挂。鼬抬起手,掌心中像是握着什么东西,递给卡卡西:

“这是给你的。”


卡卡西迷糊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抓。但鼬又突然把手收回去了,勾起嘴角问道:“不猜猜它是什么?”


卡卡西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他显然还处于起床后的呆滞之中。鼬于是把手举过他的头顶,松开两个手指,一条细长的链子垂了下来,末端挂着一小块银亮亮的东西,在卡卡西眼前欢快地跳跃着。

那是块漂亮的古埃及护身符。


“还能认出它来吗?”鼬将链子上的小扣解开。“我花了一点时间,将氧化层清洗掉了。不过背面的文字似乎在很早以前就被磨损了一部分,所以并不完整。”


卡卡西把银符捏起来看了看,彻底清醒了。


“这是给我的?”

“对。”

“……真的?”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夺人所爱?”

卡卡西用指尖摩挲着小符的表面,仿佛它是他失散多年的宝物。


“我并不认为你有任何损失。”

鼬替他戴上这条特别的项链,手臂环过他的脖子,试图扣牢链条上的锁扣。

卡卡西满意地说道:

“很好。但愿它能给我带来好运,让我别再碰到那些倒霉事。”

听到这句话,鼬的手一抖,锁扣的两端又错开了。

“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认为,那些倒霉事主要是在指——我?”

卡卡西郑重地点点头。

“看来你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还不至于不可救药。”

“……谢谢。”鼬无奈地笑笑,将锁扣扣好,顺势在对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卡卡西温热的脉搏在他唇边轻轻地跳动着。他的手指沿着细小的项链,慢慢滑过那狭长的锁骨。


“鼬!这里有几个字还算清楚!”卡卡西突然惊喜地说。

“……是什么?”

鼬终于用嘴唇代替了手指,这使他的回答含糊地带着鼻音。他用舌尖推压着微凉的链子,摩擦着卡卡西的皮肤。

“是‘你’——‘我’——还有……”

颈边很快就有了感觉。并不光滑的金属项链与滚烫细腻的舌尖构成奇妙的反差。

“嘿,你等一下。”他抬手将鼬的额头推开。

鼬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煞有介事地抓过枕旁的怀表。

“你有一分钟时间。现在开始。”

“如你所见,这块护身符的正面是HTK-II的王名圈,背面是一些象形文字。根据我刚才的观察,这些文字一共构成了两句话,但每一句都有一部分被磨损掉了。如果我们能推测出完整的句子,也许就可以进一步解开墓室的秘密。目前,我们能看清楚的是‘你’,和‘我’——这两个字组成第一句话的后半部分。然后是‘天’——它可以解释为‘天空’,也可以解释为‘天神’或‘上天’。它的下面是‘保佑’,连起来就是‘上天保佑’。可‘保佑’的是什么呢?我认为——”

“没有你认为了。”鼬握住卡卡西捏着银符的手指,将那只手与银符分开。

“时间到了。”


浓稠的吻令屋内恢复了寂静。但很快,这寂静就被愈渐凌圌乱的喘息声取代。


“卡卡西……我相信,你的皮肤一定能让它焕发出昔日的光彩。”

鼬在小符的表面落下一吻。银色的金属忠实地向他传递着卡卡西胸膛的热度。卡卡西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但随即想起了什么,恼怒地将他推开。


“这次轮到我了!”


鼬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下一次吧。”他偏过头,入迷地舔圌弄着对方的手腕。“下一次……”

“这句话你昨晚已说过很多遍了!”卡卡西还是愤愤不平。

鼬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可你知道,这句话,无论说多少遍我也不会厌倦。”


*


应卡卡西的要求,鼬在当天就陪他回到了帝王谷。由于墓室的发掘已经告一段落,其他人又都玩得意兴昂然,谁也不想工作,这一次便只有鼬和卡卡西同去,主要目的是让卡卡西看看他朝思暮想的法老的金棺。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和马夫们的精心喂养,卡卡西的小白驴已经胖了好几圈。现在,它看上去膘肥体壮,就算不吃不喝在尼罗河西岸跑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有问题。卡卡西高兴地催促着自己的坐骑,一路上神采奕奕地跑在鼬的前面,嘴里还哼着一支当地的民间小调。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块古老的护身符,精致的银片在阳光下摇晃着,闪闪发光。


卡卡西本以为,既然已经发现了假墓,那就一定可以在假墓里找到些线索,用以推测王陵的真实方位。但历史就是这么喜爱和人玩迷藏。你越是信心十足,就越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当人们为一个谜底的揭晓而欢呼庆祝时,往往立刻就会听见真实的历史正躲在一个更大的谜团后面,不怀好意地发出嘲讽的笑声。

金棺令卡卡西大失所望。它就像一只豪华的储物箱,从里面取出的都是做工考究的杂物。这些物品零碎散乱,毫无关联,在其铭文和雕饰上也找不到具有研究价值的痕迹。它们更像是从当时的王宫中随意搜罗来的东西,在“法老”下葬的前一刻被胡乱地塞进了棺材里。


卡卡西当然不指望在这座假墓里找到王陵的地图。诈死的法老不会特意为后世留下线索,引导人们挖出自己的木乃伊。但卡卡西认为假墓是有参考价值的。在看到金棺和金棺里的物品之前,他的这个想法一直不曾有过动摇。


他抓起工作台上的文物登记册,那上面整整齐齐地记录着墓中物品的名称、编号和发掘日期等详尽信息,有的条目旁还附着一小幅手绘的草图。他坐在墓室的一角慢慢地翻看着,试图找出被自己遗漏了的细节和线索。纸页的边缘不时出现玄间随意写下的结构松散的单词,每一页的最下面有疾风标注的精密如印刷体的注释。那些由于力道过重而险些将纸页挑破的“j”、“g”和“y”一定是阿斯玛所为。而红的字却恰恰相反,淡淡的墨水和优雅的笔划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至于鼬,他亲笔记录的东西不多,但都是一丝不苟的精致的手写体。在卢克索住宅的书房里,卡卡西也见到过这种字。


他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毫无结果。法老的故事讲到这里,好像突然被掐断了。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续上这条断了的线索。


鼬整理好上次他们临走前忘记收拾的手册和工具,回头见卡卡西仍坐在墙角冥思苦想,便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只盯着这里的东西会限制你的思维。你不如从头开始,把有关HTK-II的线索再理一遍。”

“……比如?”

“比如那个银色的太阳。”


卡卡西愣了一愣,随即又摇摇头。


“……没有用。那只能证明在NARA-I即位时,HTK-II还没有死。”


鼬思索了片刻。


“上次你说还有别的证据证明银太阳的存在。那是什么?”


卡卡西叹了口气。


“那是UCH家族的墓群,八个月前在尼罗河东岸发现的。这两年人们没能在卢克索附近挖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所以消息一公布,就立刻引起了轰动。”

“……那对孪生兄弟?”鼬问。

“是的。虽然发掘出来的墓室不止两座,但那对孪生兄弟的墓保存得最完整。从壁画的内容来看,那位哥哥曾经做过HTK-II的太阳神官,弟弟做过月亮神官。UCH家族的势力在HTK-I和HTK-II统圌治时期达到了顶峰。但在NARA-I退位后,这个家族却好像销声匿迹了。”

“你的意思是,在那个墓群中,也出现了‘银色的太阳’?”

“不错。据埃及当时的官方报道,那位哥哥的墓不知是被盗过,还是原本就是空的,在里面并没有发现墓主人的遗体。但弟弟的墓却完好无损。后来我费了些功夫,几经辗转借到了墓室壁画的临摹图——其中有几幅还是玄间画的呢。在那些图中,有好几处和NARA-I壁画上完全相同的银太阳符号,而且和先前的情况一样,它们出现在NARA-I登基以后,与NARA-I的形象共存,直到银太阳最终落下地平线。”

卡卡西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潦草地涂了几笔。

“在UCH的壁画中,关于‘银太阳’的结局是这样的:陵墓的主人——也就是孪生兄弟中的弟弟,跪在地上,旁边是他的族人和仆人们,他们以这样的姿势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你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看过的NARA-I的壁画?当银色的太阳落下时,NARA-I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是爱戴与仰慕的表示。我想,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日落之处’。但遗憾的是,这些壁画并没有指明它在什么地方。”


历史和未来一样,充满了未知的谜团。我们每向未来迈出一步,历史便会随之向前延伸。现在,鼬感到他们离最终的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但如果立刻去找,却又无从下手。在HTK-II的问题上,他向来都有充足的耐心。他可以等。甚至可以先离开埃及,等收集到更多的线索之后,再回到帝王谷。可卡卡西就不一样了。除了时间和一点可怜的零用钱,他还有论文和他那不怎么光辉的学术形象需要担心。他恨不得在做梦时就能梦见王陵的位置。因此,刚一吃过晚饭,他便又钻到竖井下消失了。


鼬整理好帐篷里的东西,出来时天色已暗,几粒淡白的星辰散布在天幕上,疏疏落落地发着光。由于大部分雇工都已被遣散,只留下几名陵墓的看守,周围非常安静。这是沙漠一天中气温开始转凉的时候。逐渐降低的温度与沉淀下来的深邃夜色令人更容易对金字塔形山峰的黑影感到畏惧。他望着天际仅剩的一线灰紫色的日光,直到它慢慢被不断扩展的星空吞没。对于这片山谷,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他的目的和想法从一开始就十分简单。他所感兴趣的,只是这个古老文明的历史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但帝王谷就是这么一个奇妙的地方。哪怕是像他这样相信能力就可以改变一切的人,在身处其中时,偶尔也会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宿命感所笼罩。

他想起他和卡卡西的第一次相遇,地摊上的银符,后来的许多细节,还有那晚的流星。尽管这片山谷令种种事情的浪漫色彩有所夸大,但倘若他们错过了其中的某个环节,他们的今天很可能就会因此而不同。

如果古埃及的神话不曾消失,如果真的有神明在守护着这里,那么,他想,他一定是得到了他们的祝福。


卡卡西一直没有出来,鼬于是到竖井下面去找他。墓室在乍看之下似乎空无一人,可鼬很快就发现,在打开的金棺一端,有几撮银发像野草一样冒了出来。卡卡西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面,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你确定这样对思考有帮助?”鼬问。

卡卡西猛地睁开眼睛。

“……我不明白,”他坐起来,“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吓唬我?”

鼬扶住他,以免他在爬出来时损伤到珍贵的文物。

“至少在今天,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在设想,如果我是法老,我会把王陵建在什么地方。”

“……很大胆的假设。”

“而且还很有新意。”

“那么,有用吗?”

卡卡西耷圌拉下了脑袋。

“不过,我曾经做过那样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坐在法老的宝座上。而你呢,你只能跪在我面前,吻我的脚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卡西就再也没有做过那种奇怪的梦。他一直认为那是当初自己烦恼过度所致。

“如果真是那样,我想我会那么做的。”尽管对方有捏造事实的嫌疑,但鼬似乎并不介意。“因为法老就像太阳一样,能让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他自己。没有人可以抵抗太阳的光芒。”

“你是在说HTK-II吗?”卡卡西酸溜溜地问。

“不,你搞错重点了。我明明是在说你。”鼬将他固定在自己与金棺之间。“你知道,无论让我吻你身上的什么部位,我都是非常乐意的。”

“嘿,你干什么?”

“难道你看不出来?”

“在——这里?你疯了?!”

鼬轻声笑道:“恰恰相反。这里安全、隐蔽又隔音。我的理智告诉我,附近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我们会受到诅咒的……”卡卡西担心地咕哝。

“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鼬不紧不慢地解开他胸前的扣子。“也许HTK-II修建这座墓室,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相遇。我们为什么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呢?”

温热的气息缠绕上来。卡卡西张开双圌唇,感觉到鼬的舌尖悠闲地舔圌弄着他。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脑海。


“等、等一下——”他颤抖地抓圌住鼬的衣领,不仅是手指,就连声音也激动得不住地发颤。“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鼬停了手,不解地看着他。

“……我刚才说,让你换个角度想一想——”

“不对,是在这之前的!”卡卡西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这里安全、隐蔽——”

“不,是关于太阳,关于法老的!”

“……‘法老就像太阳一样,能让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我真蠢!”卡卡西突然大叫起来。“我竟然没有想到!我怎么能没想到呢——”

他来不及说完便将鼬推开,扑到工作桌旁。桌上凌圌乱地铺着一层图纸,还有鼬那本视若珍宝的小人书。卡卡西将三张图纸放在一起,一张是尼罗河西岸的地图,另外两张是NARA-I和孪生子的墓室平面图。他先在西岸的地图上用两个小点标出两处陵墓的位置,然后参照墓室的平面图,以两个小点为起点,画了两条射线。


两条线在帝王谷附近的沙漠里形成一个交点。卡卡西指着它说:“就是这里。”


鼬立刻明白了卡卡西的意思。既然银色的太阳代表了HTK-II,那么在画着太阳落下的那幅壁画中,跪拜的人们所面对的方向就是HTK-II的方向。在墓室的平面图上,壁画所在的墙可以被看做一条短线。如果将这条短线朝着银太阳落下的方向延伸,并且以同样的方法,通过孪生子墓室的壁画得出另一座墙的延长线,那么这两条线的交汇之处,就是HTK-II王陵的真正位置。


“这些壁画,它们并不仅仅是为了记录历史才出现在墓室里的。它们有特定的位置,有特定的‘方向’。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是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卡卡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转过身来,一手勾住鼬的脖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尽管只是在壁画上,但他们死后仍然望着他的方向。这是对一位放弃王圌权的法老的特殊的纪圌念方式。”

“现在就做出判断还为时过早,等明天去那个地方确认了再下结论不迟。”鼬说着,将怀里的人慢慢压向他身后的桌面。“……所以,不如先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吧。”

“小心图纸!……”


暖黄的灯光中,壁画上的艳圌丽色彩似乎也开始在灼热的呼吸中融化。桌面上的小人书静静地躺在一旁,由于故事的结局被人反复推敲,而仍然停留在最后那一页。


那是一幅埃及沙漠的照片。在金字塔的那一边,美丽的夕阳正向着地平线缓缓地落下。


我于昨日死去,又于今日归来。只要你还讲述着我的故事,我便不会离开。

记住我。我便将获得永生。






尾声 KV0915



出了帝王谷,一路向渺无人烟的沙漠前行。在蓝天与黄沙之间,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破败的太阳神庙。这个时代急功近利的考古浪潮并没有波及到这处既不能带来黄金,又不能带来名誉的角落。尽管在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的口口相传中,这座神庙似乎颇为灵验,但与帝王谷附近那些宏伟的神庙相比,它的规模未免太不起眼,位置又最偏远,因此,那一点有限的影响力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地缩减和消散,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的祭拜活动,都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如果不是在寻找HTK-II的过程中发现了它,就连像卡卡西这样的上埃及常客,也不知道在帝王谷附近,还有这么一座无人问津的神庙存在。


朦胧的晨光已然退净。现在,组成神庙轮廓的每一根沧桑的沙黄色线条,都像是深深地刻入蓝天那样清晰。它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在一望无际的单调背景之上,显得孤独而庄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亘古不变的风声,忽高忽低地吟唱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是这里了。”卡卡西收起手里的地图,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太过强烈的期待与无端升起的宿命感挤压着他的心。这究竟是又一个假相,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答案?他回头看向了鼬,发现鼬也正在望着他。从彼此的脸上,他们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情绪。


“走吧。我们去看看。”鼬说。


他们于是向神庙的正门走去,带着走向历史时的那种忐忑与敬意,步履并不轻松。神庙的大门已经残损不堪了。支撑着门梁的圆柱所剩无几,石梁也坍塌得支离破碎。门口的石像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没有了头,不知是不是被附近的人搬回了家。这里的本地人对历史遗迹全不在意,常常将古建筑的石料搬回家当栓马桩或是作别的用途。两人在门口驻足片刻,首先沿着神庙的外墙走了一圈。墙身上有成片的精美浮雕,雕刻着HTK-II和他的太阳神官的事迹。迎风面的浮雕被风化得很厉害,他们幸圌运地找到了两处HTK-II的王名,以及依稀可辨的埃及王选拔太阳神官时的场景。埃及王举着一只金冠,正要把它戴在太阳神官的头上。在距离这块浮雕较远的另一头,墙的下部残留着一些散碎的马蹄与车轮的图案,那里很可能曾记录着埃及王在世时的辉煌战绩。


背风面的石刻保存得更为完好。王与神官之间似乎进行了一些有趣的交流。他们一同狩猎,一同祭祀,一同研究天上的星星。在一处浮雕中,神官献给了王一块象征生命的护身符,而王则回赠给神官一朵象征太阳的莲花。


“真浪漫啊……”卡卡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莲花。你知道的,在古埃及,情侣们最喜欢用它来表达爱意。”


鼬望着那浮雕愣了好一会,无奈地叹气:“你想得太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想想也无妨嘛。”卡卡西愉快地分析。“你难道不觉得,这位UCH家族出生的神官,未免太受重视了吗?迄今还没有哪一位神官的形象,可以反复地出现在神庙的外墙上,而且,还是和埃及王在一起!事实上,刚才我们看到的这些石刻,都只是在讲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已!”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感叹着。鼬决定不再与他就这个问题啰嗦下去。

“就算事实如此,我还是觉得,是你自己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


卡卡西笑着耸了耸肩。他们回到神庙的正门,从那里进入了内殿。由于神庙很小,整个内殿就是一座殿堂,而非像那些大型的神庙,在正式的殿堂之前还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多柱大厅。内殿的情况比外面稍好一点,至少绝大部分支撑殿堂的柱子都还健在。天花板的一角塌掉了一块,露出外面湛蓝色的天空。阳光从那里投射下来,光线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内殿的布置并无特别之处。或者说,由于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破坏,即便在当初刚刚建成的时候是很特别的,现在也难以想象了。殿堂的内墙上留有较为完整的太阳神和其他古埃及神祗的壁画,圆柱上则绘的是尼罗河两岸埃及百姓的生活画卷。殿堂里有一些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破损石像,以及一个理论上是供祭司和法老在祭祀时使用的房间,也就是所谓的“圣殿”或主祭室。如果是大一点的神庙,内殿里的房间还会更多一些,通常分布在主祭室的两侧。但这里的空间十分有限,在建好主祭室,再留出足够的面积摆放神像和修建柱子以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了。


从卡卡西和鼬所站的位置看过去,主祭室的门里黑洞圌洞的,周围尽是一片年久失修的残破,似乎什么也没有。

两人都呆立了一会,好半天没有说话。


“这里……真的有墓室?”最后,鼬像是自言自语地问。

卡卡西满脸不甘地向前走去:“你带手电了吗?”

“带了。”鼬点点头。


他们走进主祭室的门洞,靴子踩在静置了千年的石砖上,在幽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卡卡西举着手电,让晕黄的光斑慢慢扫过四周的墙壁。墙上绘着的是关于祭祀活动的壁画,正前方的尽头有两尊歪斜的石像。卡卡西让手电的光斑在石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照射了一下天花板。


就在那一刻,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因为头顶的天花板上雕刻着两行象形文字,每一个组成文字的图案至少都有三英尺那么长。


“快看!”他用手电来回照亮那两行字。

“……上天、保佑——”第一行字到这里就断掉了,后面半句已经剥落得模糊不清。“保佑——什么?”

“保佑埃及。”鼬接口道。“不过,这是第二行字的后半部分。这两个句子都不完整。”


卡卡西又忙用手电照向文字的周围,可是天花板上光秃秃的,除了这两行字以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壁画或浮雕。


“我总觉得,这样的句子好像在哪里读到过……”卡卡西让光斑继续向天花板的边缘移动。最后,在天花板与墙壁的交汇处,他发现了一段突起的纹饰。那段纹饰看上去似乎只是某种装饰性雕刻的一部分,一直沿着天花板的边缘向前延伸。手电的光斑追随着它绕过大半个房间,在经过墙角的时候,卡卡西注意到它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紧贴着墙壁与天花板的交汇线,而是自成弧度,更像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椭圆。他随着光斑转动着身体,纹饰延伸到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两尊石像的上方,然后,在那里打了一个结。


“嗒”地一声,手电从卡卡西的手中滑落到铺着厚厚灰尘的石砖上,光斑消失了。


卡卡西回过头,向鼬的方向望去。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对视着。


那是一个,将整个房间环绕起来的,巨大的王名圈。


“……我想,我们找到他了。”


黑暗中,卡卡西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不真实。但鼬知道,这的确是真真切切的事实,清晰得就如同他此刻激烈的心跳。他慢慢蹲下圌身,伸出手去,将手掌按在脚边的石砖上。在他们头顶的这个王名圈下面,沉睡着他和卡卡西一直在找的人。这似乎不可思议,却又顺理成章。原来埃及王苦心安排好一切,只是为了远离尘嚣在此安眠。


“……找到了!找到了……”卡卡西激动地重复着这句话,蹲下来摸索刚才在震惊中丢掉的手电筒。“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嘿!我们终于找到他了!”手电又亮了起来,鼬看到了卡卡西眼中快活的光芒。“我们得赶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玄间他们,然后——”


“不。”

“什么?”

“……我说,不。”鼬有些艰难地回答,却没有回避卡卡西的目光。那是十分郑重的神态,卡卡西愣了一下,渐渐收起了笑容。


鼬轻叹了口气:“……卡卡西,你得答应我。”

“什——”

“保守这个秘密。”


“……”卡卡西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我不懂。”他接连张了好几次口,最后却只吞吞吐吐地说了这样一句话。鼬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但也许是期待事情出现一线转机,他执着地决定对这整件事情表示不理解。


“……为、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鼬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改主意了。”


卡卡西霍地站起身来。


“卡卡西!”鼬也站了起来,担忧地看着他。“你别激动——”


“你改主意了!”卡卡西叫道。“噢!很好!现在你告诉我,你改主意了!”


鼬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就这样将手中的手电向自己砸来,或者,更严重的,向墙壁砸去,那些壁画可都是珍贵古迹。


“卡卡西,你听我说……”其实此时此刻说什么才最有效,连鼬自己也还没有想好。虽然他做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圌潮,但放弃发掘墓室的念头的产生,的确就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事。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平息卡卡西的愤怒,但凡事总得有个开头。


“当初说要发掘的人是你!”气头上的卡卡西逻辑显然已经混乱了,他理直气壮地忘记了他自己也一直想要发掘墓室的事实。“我好心答应了帮你,并且我也做到了!现在你却告诉我,你改主意了?!”


鼬有些哭笑不得。那块银色的护身符就在卡卡西的胸前晃荡,不过鼬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提这么危险的东西比较好。


“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倒是问到了重点。鼬谨慎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发现,这一次,自己的筹码竟然少得可怜。


“……我恳圌请你。”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认真地答道。“因为我恳圌请你。这算是理由吗?”


卡卡西整个人都僵住了。手电的光晕中他的面色显得非常诡异,就好像传说中金字塔里那些有了生气,却又没完全复活的石像。


一言不发地,他转身就往外面走。


“卡卡西……”鼬急忙追上去。他知道,这表示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但接下来的安抚工作还很艰巨。


“别碰我!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卡卡西一边朝神庙外面走,一边怒气冲冲地警告试图拉住他的鼬。他把挡在他路上的小石块全都狠狠地踢开,走出神庙后,望了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漠,气恼地一屁圌股坐在神庙正门前的台阶上。


“请坐到那边去!对,离我远一点儿!谢谢你先生!”发现鼬也要坐下来,他立刻指着远处的石阶说道。


鼬走开一些坐下。两个人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神庙默然地伫立在身后注视着他们,正如千年以来注视着这里的天空与沙漠一样。


“你……还会有很多机会的。”鼬试着开口。


“噢,是吗!原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抱歉我无法对你感激涕零!”


“……我只是不想让他受到惊扰而已。”


“所以你就打算牺牲我的论文和学术成绩?!”


“卡卡西——”


“我真希望我没有认识你!”卡卡西愤愤地说。“你居然——利用我!”


“……这怎么说?”鼬着实愣了一下。


“对你的感情!”卡卡西把话说完。鼬居然什么理由也不说,而只是说“我恳圌请你”,这是卡卡西万万没有料到的。如果鼬摆出其他任何一条理由,他都可以找出更多的理由来反驳与拒绝。但唯独这一条,他不能够。


鼬终于轻声笑了起来。


“对于你的感情可以被我利用这件事,我只有一种感觉,卡卡西,那就是倍感荣幸。”


卡卡西闷闷地坐着,不答话。


“……结果,一切都像你推断的那样。金棺里没有法老的木乃伊,HTK-II通过诈死移交了王位,寿终正寝后,便将自己安葬在这个隐蔽的地方,而不是和别的法老一起安葬在帝王谷里。尽管这座神庙的修建年代还有待圌考证,但无论它是在HTK-II在位时修建的,还是后来由NARA-I修建的,法老不希望他的长眠之地受到打扰这个事实,都毋庸置疑——”


“也许他只是因为自己放弃了王圌权才搬出帝王谷,”卡卡西大声地打断他,“但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再讨论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鼬仍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

“在打开那副假棺时,一开始我感到很失望。但后来,渐渐的,内心里又有些庆幸。失望的是他不在那里,庆幸的也是他不在那里。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动摇了。我只是想找到他,并不想打扰他的安宁。”


“你是好人,”卡卡西酸溜溜地说,“总是很有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鼬苦笑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今晚……我们不如去吃烤羊吧,怎样?”


“嘿!”卡卡西警觉地跳了起来。“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敷衍了事!”


“……放心,我没那么蠢。”知道大功告成,鼬也微微笑着起身。“早在我答应用银符作为交换条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卡卡西哼了一声,抬腿往石阶下走了两步。可是,他又突然怔住了,缓缓地抬手托起胸前的银符,将它翻过来,盯着背面那模糊的字迹。


“我知道了!”他拔腿就往神庙里面跑。鼬跟在他后面,不明白刚才是什么触动了他,他到底又知道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主祭室,气喘吁吁地刹住脚。卡卡西用手电照亮天花板上的象形文字,又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中捏着的银符。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刻在银符上的话吗?”他回头看着鼬,声音轻圌颤。“就算不在这里进行发掘,我想,我也知道HTK-II诈死弃位的原因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下面,是合葬墓。”


“什么?”鼬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合葬墓。是HTK-II和另一个人的合葬墓。也许就是为了这个人,他才甘愿退位的!”


鼬越听越觉得奇怪。毫无疑问,卡卡西的思维太过跳跃了。从看到神庙外墙上的壁画开始,他就在做着类似异想天开的假设。


“你有什么证据吗?”和往常一样,鼬更愿意相信冷静的分析与事实。


卡卡西笑了起来,将摊开的手掌伸了过去。在他的掌心中,那枚银色的护符正淡淡地发着光。


鼬拿起银符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尽管觉得这还是有点牵强,但也无法否认这是可能存在的几种解释之一。他将银符放回到卡卡西的手中,笑着问:

“那么,给这里编个号吧?就当是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暗号,这样也方便以后提起。”


卡卡西认真地想了一下。


帝王谷中埃及王墓的编号都是用“King's Valley”开头的,简写为“KV”,再按照发掘的先后顺序在“KV”后面编上数字。现在,在他们脚下,这里沉睡着曾经的王,然而王圌权与荣耀早已成为过眼烟云。真正保留下来的,只有历经千百年却仍然被守护和珍视着的东西。


“既然是我发现的,那就用我的生日吧!”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令他恼怒的事,卡卡西得意地说道。“反正在帝王谷的那座墓也是假的,不如将错就错。嗯。就叫‘KV0915’。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编号。谁也不知道它就在这里,除了你和我。”


鼬微微点头,笑着将他拉近。也许是因为心情转好,卡卡西并没有对他接下来的“敷衍”行为提出任何异圌议。时空在这座空荡荡的神庙里静静地流转着。银符背面的文字与陵墓上方王名圈中的文字悄无声息地呼应,将恋人们永不动摇的誓言完整地拼接在了一起——


天佑你我。天佑埃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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